她说到这里,声音剧烈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吕长老……他……他骑着赤虎马……冲向胡无方……弟子……弟子亲眼看见……‘奉天’戟……断了……”
“吕长老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铁自如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滑落。
吕先。
那是他破军门的心腹,是与他并肩作战百余年的老兄弟。
从凝真境到合道境,从沙海到藏铁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起扛过多少风浪。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如铁锤砸砧的老家伙,那个在每次战后都会拍着他肩膀说“门主,某家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家伙……
没了。
铁自如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贲张,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谭长老呢?于长老呢?施长老呢?”
朱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谭长老……谭长老为了掩护弟子突围……独自断后……弟子……弟子听见他的箭声……一直没有停……一直……一直在响……”
“可是弟子……弟子不敢回头……弟子只能跑……拼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倔强地继续:
“于长老……施长老……弟子……弟子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可能也……”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长老,施长老,恐怕也已经……
铁自如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如山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凉。
铁自如闭着眼,那两行浊泪顺着脸庞沟壑缓缓滑落,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通的事。
“金戈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金戈集,那座沙海边缘的集镇,胡无方突然出现在那里。消息传到藏铁山时,他以为万化宗要在金戈集周围合纵连横。
于是他请林真人过去增援,想要抓住胡无方,先断万征一臂。
“调虎离山……不,是烟雾弹。”铁自如心中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万化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戍仙堡。金戈集不过是幌子,是故意放下的诱饵,胡无方……不,胡无方可能从未去过金戈集”
他想起半月前那封密报,措辞确实有些刻意——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故意让人截获的。
可他当时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铁自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悔恨。
那悔恨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我明知万征有可能突破到归一境……”
“我为什么不加派人手?”
“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戍仙堡?”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龙啸。
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专程从望沧城赶来藏铁山,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龙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铁门主,晚辈有要事相告。『发布&6;邮箱 Ltxs??ǎ @ GmaiL.co??』万征得了易筋妖丹,极有可能借此突破至归一境。还请门主早做准备。”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归一境?
万征那老小子,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少年了?
三十年?
四十年?
他试过多少方法——妖丹、丹药、秘法、双修,哪样他没试过?
我看他这辈子都突破无望了。
铁自如此刻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