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这般……这般牵涉东海大局的事,我从未占过。”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推诿的意思,只是将实情如实道来。海风将她的鬓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龙行看着她,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卜姑娘勉力一试便可。占卜之道,本就不可强求,能得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卜姑姑做了四十多年祝婆,卜姑娘随她六年,火候虽浅,心诚则灵。若真占不出来,那也是天意如此,我二人绝无怨言。”
卜汐握着龟壳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丹田的位置,随即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清定了许多。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了院中的泥地上,“我试试。”
卜汐将龟壳托在掌心里,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青衫的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贝珠。
她用右手拈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盆底部的木炭,那些暗红色的余烬被翻动后重新亮了起来,火舌舔上新添的枯枝,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火苗在她面前升起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她闭上眼,双手合拢,将龟壳拢在掌心,凑到唇边,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挑,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然后她将龟壳举到火盆上方,松开了手。
龟壳落入火焰中,发出一声闷响,火舌立刻舔上来,将它整个吞没。『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壳面在高温下迅速泛白,边缘处先是裂开几道细纹,接着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内猛地膨胀了一下,整只龟壳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干柴炸裂般的脆响,裂纹从边缘向背甲中心蔓延,如同蛛网般交错、叠压、延伸。
暗红色的火光照在那些裂纹上,将它们映成一道道游走的光痕,仿佛那龟壳正在火中重新生长出一种新的纹理。
田直立在院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只龟壳上,又偷偷瞥了一眼龙行的侧脸。
火盆中的火光跳跃不定,将龙行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负手而立,看似不动声色,目光却始终落在卜汐身上——准确地说,是她指尖那缕若隐若现的真气流转之上。
那真气并不浑厚,甚至带着几分生涩的滞涩,却的确是经过吐纳天地灵力、凝聚而成的真气。
虽然流转的路径与修士门派的功法大相径庭,更近似于一种代代相传的、未被规整过的天然走法,可那确实是真气。
龙行了然,世间灵力无处不在,山海草木皆有其气。
修士能将其炼化为真气,但也绝非修道门派的秘密。
凡俗之中,亦不乏天赋异禀之人,以传承千年的土法,摸索出自己与天地沟通的门径——虽不成体系,却真实不虚。
卜姑姑一生卜卦,或许靠的正是这样一种未被命名、却被血脉与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力量。
不一时,龟壳的爆裂声渐渐止了。
裂纹不再蔓延,火舌也慢慢矮了下去,余烬中那只龟壳静静地躺着,壳面已经烧成了灰白色,裂纹从边缘贯穿至背甲中心,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纸。
卜汐缓缓睁开眼,伸手将龟壳从余烬中取出,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壳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她用拇指沿着那些裂纹的走向缓缓抚过,每过一道便停一停,像是在读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院中安静得只剩下枯枝燃烧的细响。
卜汐的拇指停在背甲中心那一道最深的裂纹上,指尖轻轻压住裂口的两侧。
她的脸色本来已经苍白,此刻又褪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顿住了。
田直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卜姑娘,可有什么结果?”
卜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被烧裂的龟壳,拇指还压在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飘出来,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院中,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去她半口力气:
“东溟有王,其威如渊。潮生潮灭,皆在其睫。”
她将龟壳缓缓翻转过来,目光落在腹甲边缘那些细密的旧刻痕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南风不返,北舟难归。骨沉沙岸,血染霞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些裂开的纹路移到背甲右上角一处交错的裂隙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龟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月落星沉,海沸山倾。万鳞举浪,一怒沧溟。”
卜汐将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指尖一松,龟壳从她掌心中滑落,掉在火盆边缘的灰烬上,发出一声钝响,又弹了一下,这才稳稳停住。
她没有去捡,只是垂着手,看着那龟壳背甲上纵横交错的裂纹。
龙行站在几步之外,沉默了片刻开口:“卜姑娘,你说的这些……是卦辞?”
卜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卦辞是这么说的。婆婆在世时常说,龟甲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意在纹外。我虽随她学了这几年,解卦的本事却还浅薄。我觉得这卦辞中应该是说——东海之中,当是出了一位‘王’,将会有海沸山倾之事发生。”
田直站在院墙边,听罢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从那只龟壳上移开,然后低声道:“龙师兄,若卜姑娘说的句句属实,这样的事,我们得尽快回报师门才是。”
他说完,自己却又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什么念头转不过弯来,声音低了几度,几近自言自语:“可这么大的事,星转门怎么会算不到呢?他们可是专门推演天机的,东海海变这么大的事,偏偏他们回话说‘未卜出东海有何大异动’……奇怪,真是奇怪。”
龙行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目光在卜汐身上停了一瞬,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向卜汐郑重一礼:“卜姑娘,你方才的卦辞,事关重大。此事已非寻常渔村妖患可比,若真如你所言东海将有大变,则常江沿岸、湖州乃至整片大陆,皆难独善。我二人不敢妄断,需得回禀掌门定夺。”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故此,我有一不情之请——卜姑娘可否随我们走一趟苍衍派,当面向我派掌门陈述你的卜算所得?”
卜汐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中那只裂开的龟壳上。
她的拇指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
“仙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柔软而韧性的沉静,“婆婆走了,这海纹坳的祝婆之位,总得有人接。那些出海的渔民还等着有人替他们看风浪、问吉凶。我若这一走,他们便没了依靠。再者,”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角那方新填的坟包,“婆婆的衣钵,总得有人守着。”
龙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海风从东面的洼地缺口灌进来,吹动卜汐肩头那根散落的青丝。
沉默了片刻,龙行点了点头:“卜姑娘既已打定主意,我二人不再强求。”
然后龙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笺,在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