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皊写作业,她就看着他写作业。
忆皊打游戏,她就坐在旁边看他打游戏,偶尔拿起第二个手柄和他对战几局。
忆皊做饭,她就坐在厨房门口,像一只蹲守在食盆旁的猫。
周一到周五的日子里,秀敏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忆皊身边的位置。
她和忆皊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但周六周日她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而澪会准时地、安静地填补进去。
忆皊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
秀敏不在的周末,他原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打游戏、看书、偶尔对着秀敏发来的照片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起初忆皊觉得有些孤单。
十五年来,他的生活里几乎只有秀敏一个同龄人。
当这个人突然在周末缺席的时候,那种空缺感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但也还好……因为有澪。
虽然澪的陪伴方式和秀敏截然不同——秀敏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烈火,总是在说话、在笑、在捉弄人、在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
澪不会像秀敏那样活力。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安静得像一件摆设,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偶尔忆皊抬起头,会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呢??
忆皊。
……我知道你在看我,我是问你为什么看。
因为想看。
这种对话每天都会发生三到五次,忆皊已经完全免疫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早上,忆皊被敲门声叫醒。
他揉着眼睛打开门,看到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裙,黑丝配小皮鞋,头发一如既往地垂到腰际。
她的右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早上好,忆皊。
早……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儿??
遛狗。
忆皊愣了一秒。
遛……什么??
澪把那个布袋递到他面前,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条项圈。
棕色的皮质项圈,金属扣环已经有些氧化发暗,皮革的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和细小的裂纹。
那是一条被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项圈——澪将它保存至今,皮革上还残留着某种深色的斑痕,细看之下,那些斑痕呈现出暗红色的色泽。
血迹。
lucky的项圈。
澪把项圈从袋子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朝忆皊的脖子伸了过去。
来,戴上。
不不不不不——
忆皊双手交叉在胸前,往后退了三大步,后背撞在了鞋柜上。
这个我真的不能戴!!
为什么??澪歪了歪头,真心实意地困惑着。
因为我不是狗——而且这上面还有血——
那是lucky的血。澪低头看了看项圈,他走的时候流的。
这句话让忆皊的拒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澪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天真的期待。
在澪的世界里,把lucky的项圈给忆皊戴上,大概就等同于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与最重要的人分享。
忆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暗红的斑渍上,想起了尚宇讲述的那个故事。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澪,这条项圈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自己留着比较好……
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项圈收回了布袋里。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忆皊注意到她垂下眼帘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好……
那不戴项圈也可以遛。
那个……叫散步。
嗯……散步。
三月的琉璃市已经有了初春的味道。
文教区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大学路两旁的花坛里开满了迎春花和玉兰,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湿气和花粉的甜香。
澪走在忆皊左边,步伐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节奏。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偶尔会转向忆皊,确认他还在身边,然后再转回去。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忆皊刚好能闻到澪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
忆皊。
嗯????
为什么秀敏有配偶了,你还要喜欢她??
忆皊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澪已经不是第一次问了。但每一次被问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忆皊把双手插进卫衣的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在石板路上我……没有喜欢她,我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澪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只是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用一种讲故事般的口吻说道:
lucky以前也喜欢过一条小母狗。
忆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住在我们隔壁的一条博美。毛是白色的,很小很小一只。lucky每次看到她就会摇尾巴,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叼过去给她。
忆皊默默地听着。
后来隔壁搬来了一条很大的阿拉斯加。那条博美就不理lucky了,整天跟在阿拉斯加后面跑。
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吹动了澪垂在肩侧的长发。
lucky就开始郁郁寡欢。
后来有别的小母狗靠近他,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就蹲在院子的围墙边上,透过铁栏杆看着隔壁,看那条博美和阿拉斯加在一起玩。
忆皊感觉鼻头一酸。
她什么都看懂了。
她平时看起来呆呆的、与世隔绝的、活在自己世界里,对人类的社交礼仪一窍不通,连手柄都会拿反。
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她用lucky的故事,来替忆皊说出那些他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而她选择用动物的语言来讲述这一切,而不是直接戳破忆皊的伪装——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
忆皊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脸藏在围巾的阴影里。
两个人走到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几条碎石小路蜿蜒在修剪过的灌木丛之间,中间有一片小湖,湖边散落着几张长椅。
周六的午后,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和一两对晒太阳的老人。
澪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忆皊,跟我说说秀敏吧。
说什么??
你想说的都可以。
忆皊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插在帽衫的口袋里,盯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始说了。
我认识秀敏是在四岁的时候。她家搬到我们隔壁,她妈妈带她来串门。她当时穿着一条小裙子,扎着两个小啾啾,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