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从暖黄色切换成了冷白色。
她的哭声从最初的剧烈逐渐变成了低沉的啜泣,最后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她松开了手。
我回去了。
声音沙哑,鼻音很重。
嗯……
晚安。
晚安。
秀敏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两秒钟。忆皊看到她的肩膀又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秀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了尚宇的号码。
宝贝??尚宇接得很快,声音带着一点慵懒,怎么这么晚打??
尚宇……秀敏的声音一出口就碎成了泡沫。
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秀敏把事情讲了一遍。不是全部——她不可能把那种事告诉尚宇。她只说了忆皊最近跟澪走得近,跟自己有些疏远了之类的。
尚宇听完,沉默了两三秒。
那你多陪陪他呗。买点东西送他什么的。
我都试过了!!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全搞砸了!!
那……尚宇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困惑和无奈,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怎么跟他相处吧??
秀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尚宇不懂。
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懂。
在尚宇的世界里,忆皊只是秀敏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一个跑腿的,一个搬行李的,一个被抢先夺走暗恋对象还不会闹事的好脾气邻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对尚宇来说,忆皊只是一面镜子——一面用来映衬自己强大和优越的镜子。
我没事了。你睡吧。
确定??你声音不太对——
嗯……晚安。
秀敏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路灯的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秀敏抱着膝盖坐在门后面的地板上,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她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忆皊会红着脸给她系鞋带的午后。
回到那个忆皊会因为她多看了一眼别的男生就偷偷吃醋的傍晚。
回到那个两个人坐在天台上数星星、她假装打瞌睡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快到她隔着衣服都能听见的夏夜。
回到尚宇出现之前。
可她一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因为选择尚宇的是她自己。
选择把忆皊从暗恋对象降格为男闺蜜的是她自己。)01bz*.c*c
选择用那些羞辱和调戏来填补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的,也是她自己。
忆皊说得没错。
尚宇不也是吗。
是啊。尚宇出现之后她变了,那凭什么要求忆皊不变呢。
秀敏的眼泪从手臂的缝隙间渗出来,无声地滴落在运动短裤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很安静。
不像在忆皊怀里的时候那样放声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没有声音的流泪。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溺水,水面上甚至没有一圈涟漪。
门的另一边是走廊。走廊的另一头是忆皊的家。
十五年来,这段不到五米的距离,是全世界最短的路。
今晚,它变成了全世界最远的路。
………
公园事件之后,澪对秀敏的态度发生了一个质的转变。
之前的澪对秀敏只是单纯的冷漠和无视——她不关心秀敏的存在,就像不关心路边的电线杆一样。
但自从亲眼目睹了秀敏在忆皊面前的占有欲和任性之后,澪在那个看似空白的内心世界里为秀敏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分区——标签是坏主人。
而澪对坏主人的处理方式,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带着三无少女特色的精准讥讽。
比如某天下午,秀敏来忆皊家串门,恰好撞见澪坐在沙发上看书。
秀敏脱了鞋走进来,下意识地走向忆皊右边的位置——那个十五年来属于她的位置。
澪正好坐在那里。
让一下。秀敏叉着腰。
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忆皊的沙发。
所以呢??
所以应该忆皊决定谁坐哪里。
澪转向正在厨房洗碗的忆皊,用那种播报天气的平淡语气问道:忆皊,你的沙发,她可以坐吗??
秀敏气得跺了跺脚。
我需要他同意才能坐??!!我在这个沙发上坐了那么多年!!
但沙发的主人是忆皊。澪歪了歪头,有些东西坐久了也不代表是你的。
这句话表面上在说沙发,但秀敏听得出那层意思。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站得住脚的角度——因为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而坐久了不代表是你的这句话放在更广的语境里更是精准到刺骨。
忆皊!!你管管她!!秀敏转向厨房求救。
忆皊擦着手走出来,看看秀敏,又看看澪,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澪,你往旁边挪挪。
好……
澪毫无抵触地往左移了大约三十厘米,给秀敏腾出了位置。
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但在忆皊转身回厨房的那一瞬间,她对忆皊投来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条咬着骨头不肯松嘴的小狗,明知道骨头早就被啃干净了,还在拼命守着。
秀敏被那个眼神刺得浑身不舒服。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澪的讥讽从来不带脏字,甚至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方式,把秀敏最不想面对的真相一条一条地摆在桌面上。
秀敏说忆皊今晚帮我复习吧,澪就会平静地说忆皊今天已经帮你复习了,他自己的作业还没写。
秀敏说忆皊周末陪我逛街,澪就会说忆皊上周末也陪你逛了街,他已经很累了,你应该去找凶手陪你。
秀敏说忆皊——,澪就会用那双黑色的眸子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用一句不超过十五个字的话把她噎住。
秀敏觉得委屈。
非常委屈。
她想发火,想跟澪大吵一架,想揪着她那头碍眼的黑长直质问她你凭什么管我和忆皊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就会心虚。
因为澪说的都对。
于是秀敏每次都会转向忆皊求助。
忆皊!!你跟她说说!!
忆皊每次都会陷入两难。他看看秀敏气鼓鼓的脸,再看看澪波澜不惊的眼神,然后用一种纠结的语气说——
澪,别这样了。
好……
澪会立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