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站出发,经过十几站,大约四十分钟。
她在心里默念着站名,像念一首需要背下来的诗:天龙寺、安德门、中华门、三山街、张府园、新街口、珠江路。发布邮箱LīxSBǎ@GMAIL.cOM地址
每一个站名念出来,她就离他更近一点。
地铁在地下穿行,车厢里回荡着报站的女声和列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她和车厢里其他乘客一起在黑暗中摇晃着,像一个被装进密封罐子里的小人,在看不见的管道里被输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不会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到不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她最怕的——用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不怕被骂,不怕被打(他当然不会打她),她怕他仍然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怕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这身打扮、这条锁骨链、这个发尾的弧度,在他眼里仍然是“我妹妹”,而不是一个“女孩”。
她想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女孩”,一个即使不是妹妹,他也会觉得“挺好看的”的女孩。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但她不能不试。龙腾小说.coM
出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她站在珠江路地铁站的出口,抬头看着头顶的路牌和远处的建筑,南京的夜风比出站时更冷了,吹得她大衣的下摆往身后飘,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衣领。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过一个红绿灯,走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小书店,走过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她一次次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一次次地被吹乱。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片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一个巨大的、用树枝拼成的迷宫,她走在这个迷宫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脏在往上提一点,提得越来越高,高到嗓子眼,高到头顶,高到快要从她的天灵盖里冲出去。
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校门——不是那种气派的正门,是一个侧门,门柱上挂着“南京大学”的牌子,白底黑字,在路灯下安静地亮着。
她站在校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一个短暂的、被风立刻撕碎的叹息。
她拿出手机,给李恩辰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校门旁边的那棵梧桐树站着等。
梧桐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
她靠着树干,把双肩包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大衣有没有皱,毛衣的领子有没有歪,锁骨链的坠子有没有转过去。
她用手指把锁骨链的星星坠子拨正,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让嘴唇看起来不那么干,然后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等着。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每一次都把她好不容易别好的头发再次吹乱,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整理,像一个在等待重要时刻的演员,在上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妆容和服装,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她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喘气声,像是从小跑中停下来接电话的:“萌萌,你在哪个门?正门还是侧门?”
“侧门,有一个大梧桐树的侧门。”
“我知道了,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她没有听到他说“我们”马上到,他只说了“我”,所以当校门里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笔直的路上出现两个人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两个陌生的学生夜归。
两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先是被路灯拉长的模糊影子,然后是清晰的、一步一步走近的轮廓——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旁边有一个人,比他矮大半个头,穿着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副银框眼镜的镜框边缘。
两个人走得很近,近到他们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近到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近到她走路时的步伐和他的步伐落在同一种节奏上,像是一起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的人。
李欣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预警。
她的身体在理智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信息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呼吸变浅,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乳白色羽绒服的身影上,试图从那双只露出半截的眼睛和那副银框眼镜里读取更多的信息——是谁?
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一起?
为什么她走路的姿势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一样?
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同时炸开,像一颗手榴弹炸出了一个弹坑,弹坑里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更尖锐的、像碎弹片一样的问题,每一个都在她的脑子里旋转着、切割着、把她的理智切成碎片。?╒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他们走近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一部分:白皙的皮肤,银框眼镜后面一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没有涂口红但颜色很自然,是一种健康的、不用修饰就很好看的那种粉色。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围巾的边缘钻出来,在风中微微飘动着。
她看起来比李恩辰小一些,但不会小太多,应该同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的、稳妥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一样的气息——不是惊艳的那种好看,但会让你觉得舒服,觉得放心,觉得跟她待在一起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站在李恩辰身边,没有挽着他的手臂,没有牵他的手,但她站的位置、她跟他之间的距离、她看向李欣萌时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宣告着什么。
宣告的内容不需要说出口,李欣萌就已经读懂了——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是有位置的。
不是过客,不是同学,不是普通朋友,是有位置的。
那个位置有多大、多深、多重,她不知道,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了。
李恩辰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的表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不是单纯的生气,不是单纯的心疼,不是单纯的“你怎么来了”,而是所有这些情绪叠在一起,再加上一样她没见过的东西:心虚。
他在心虚。
不是因为做了错事,而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场景——他带着一个女孩来接她,这个时间点,这个距离,这个站在一起的距离——会让她难过。
他知道她会难过,他不想让她难过,但他做不到不难过她,也做不到为了不让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