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了那个名字。
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洗完澡出来了,擦着头发。
看到她还睁着眼睛,问了一句“睡不着吗”,她说“嗯”,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回床上,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黑了。
他的手又搭上了她的腰,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
她睁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她看到了那条路,灰色的,光秃秃的,很长很长。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不是他在走,是她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和一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哥。”这个人不会听到,她只是叫给自己听的,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还活着,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她还活着,心跳还在跳,呼吸还在继续。
她把自己从他那里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那双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眼睛——也给了另一个人。
现在她闭上眼睛,看到的不再是他了。
是一片黑暗。
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不会再出现任何人的脸的黑夜。
她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更早的时候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在这张床之外的很多个夜晚里。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他。
她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新婚之夜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她会在他身边醒来。
会对他笑,会跟他说“早安”,会跟他一起吃早餐,会跟他一起出门,会跟他一起回省城那个两室一厅的家。
她会在那个家里做饭、洗衣服、看电视、跟他说话、跟他吵架、跟他和好、跟他过日子。
她会把这些事都做得好好的,像一个好妻子应该做的那样。
她只需要闭上眼。
闭上眼,她就可以假装。
假装自己很幸福。
假装自己嫁对了人。
假装这辈子没有遗憾。
假装当年在桌上说的那句“我喜欢你”从来没有说过,假装她没有等在南京大学的门口,假装她没有在哥哥家里求他要了自己,假装她的心还完整地待在她自己的身体里,而不是碎成了很多片,散落在不同年份的不同地点。
散在某年的冬天、某年的秋天、某年的春天、某年的某个他不在但她还在等他的时刻。
她需要假装一辈子。
她觉得自己可以,因为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假装。
假装不爱一个人,假装爱上另一个人。
她在这两件事上都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除了赵楠。
但赵楠不会说。
她说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做到了。
天快亮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第一缕光,灰白色的,很淡,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薄薄的、正在融化的冰。
她看着那片光,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她会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把昨晚的一切再回忆一遍——把这张脸上覆盖那张脸,把这个人的声音调成那个人的声音,把这个人的手换成那个人的手,把她的身体感受到的一切,全部重新翻译一遍。
翻译成“是他”。
她还需要很多年来练习这件事。
但她不会放弃的。
因为不这样,她活不下去。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不是为了看到那个人,是为了在黑暗中找到自己。
找到了,很小,很轻,蜷在一个角落里,捏着那枚褪了色的戒指,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来了。她在等,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她还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