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
他没有不高兴,他只是看起来不高兴。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弯。
他以前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在认识她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暗恋任何人,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还不太好看,脸上还有痘痘,成绩也没有很好。
但他会笑,同学讲笑话的时候他会笑出声来,看到好笑的事情他会拍着桌子笑。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那样笑了。
也许是发现她不爱他的那一天,也许是发现她永远不可能爱他的那一天。
也许更早,早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爱”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笑”这个技能和“爱”绑在一起了。
她不爱他,他就不会笑了。
今天,他在那个路口看到那个女孩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看到她笑,他觉得开心。>ltxsba@gmail.com>
不是因为他释怀了,是因为她这辈子终于可以痛快地笑了。
不用再对着镜子练怎么笑好看,不用再在婚礼上对宾客露出标准的、得体的、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不用再在床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把身下的人想象成另一个人才能有反应。
她这辈子不用演了,她这辈子是真的。
他掏出钥匙开门,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做饭。
他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沥干,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小火慢慢炒,糖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琥珀色。
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那白气袅袅地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那个家的厨房里也是这样炖排骨。
那时候她还没有走,那时候她还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
他每次去医院给她送饭,她都会吃几口,然后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他知道她不是吃不下,是她不想吃了。
她的身体在拒绝一切能让她活久一点的东西,她不想活久一点,她想去那边,那个人在那边等她。
他没有怪她,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她这辈子爱的不是他,留不住,留住了也不会快乐。
锅里的排骨炖好了,他关了火,打开锅盖,香味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锅盖盖上,等念恩回来。
他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站在台上,对面是一排女嘉宾。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和她的相亲。
很多年前了,已经超过三十年了。
那时候她在南京工作,他在省城,他坐了高铁去见她。
在咖啡馆,她推门进来,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走过来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更多精彩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笑了一下,说了“你好,我是李欣萌”。
他以为自己那天会紧张,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暗恋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坐在他对面,他居然不紧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平静”,是他的心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它不需要紧张,因为它不需要去争取什么。发布页LtXsfB点¢○㎡ }
它知道自己争取不到。
门铃响了。
念恩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念恩老公让带的茶叶。
他接过袋子,说“你老公又买茶叶了”,念恩说“他说这个好喝,让你尝尝”。
他把茶叶放到茶几上,走进厨房,把排骨盛出来。
念恩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灶台上的菜,说“爸,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他说“因为我想做”,念恩笑了笑,说“是我提的呀”,他说“是吗”。
念恩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记性不好了。
他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念恩小时候的事、周慧生日的事、自己有没有吃过饭。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他这辈子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爱他。
他记得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是多少。
他还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手指勾着他的掌心,回答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只爱他。”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触感,记得她手指弯曲的弧度,记得她指腹的纹路。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饭桌上,念恩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爸,你瘦了”。
他说“没有”。
念恩说“周老师说你又不好好吃饭”,他说“她瞎说”。
念恩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不爱你的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王潇然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排骨,看了几秒钟,说“有”。
念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想说。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从初一那年在走廊上第一次看到她开始,还是从相亲那天她推开咖啡馆的门开始,还是从新婚之夜她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还是从她躺在病床上手指勾他掌心开始?
每一个开始都太远了,远到他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开始了。
也许根本没有开始过。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开始”。
是他自己开始的,一个人开始的,一个人结束了。
“后来呢?”念恩问。
“后来她走了。”
“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
念恩没有问“你没有去找她吗”,念恩知道爸爸不会去找她。
爸爸是一个不会去找别人的人,他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来找他。
妈妈来了,妈妈走了。
周老师来了,周老师留下了。
爸爸一辈子没主动过几次,跟妈妈主动求婚是一次。
以为那是爸爸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天,不知道那是爸爸这辈子最卑微的一天——他求一个不爱他的人嫁给他,她答应了。
他用一辈子的卑微换来了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知道他不后悔。
不后悔认识她,不后悔娶她,不后悔等她。
等了她那么多年,等到她死,等到她投胎,等到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着走路。
他等到了,不是等到她回头,是等到他放手。
念恩吃完饭走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剩菜放进冰箱,把碗洗了,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