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在一个发烧的孩子身上,看着他累得满头大汗,却还在坚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闷又乱。
李献从前提起他时,总带着几分轻慢,说他年纪小,坐不稳江山,撑不起这座朝堂,迟早要被人推着走,逼着退。
她听得多了,也就信了大半。
可眼前这人,分明不是那样。
他会咳会累,会撑着门框缓气,脸白得像纸,可村里老人一喊疼,孩子一哭,他还是往前走,连脚步都没停过。
李若臻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掌心里全是潮气。
她看见他半蹲在一张破木床边,接过粗瓷碗,先拿指背试了试水温,这才托着那老妇人的后颈,一点点把水喂进去。
那老妇人病得厉害,牙关发颤,水一半进了嘴,一半顺着嘴边流下来,皇帝不语,只抬手替她擦了,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疼了老妇人。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那一瞬间,李贵妃的眼前忽然发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娘病倒在床上,也是这样烧得嘴唇发干,整个人瘦得陷进被褥里。
家里没钱请好大夫,阿爷就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她喂水。
喂得急了,水也会洒,阿爷就拿袖子去擦,嘴里还低低哄着,说再忍忍,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那时候她还小,蹲在门口看着,只会偷偷抹眼泪。
如今换了人,换了地方,眼前那一幕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旧年月里。
她喉咙发紧,别过了脸。
偏偏下一户人家里,躺着的是个年纪更大的妇人,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皇帝进去时,那老妇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一会儿喊儿,一会儿喊女,声音轻得发飘。
贵妃站在门边,忽然就走不动了。
那声调太像了。
像她阿娘病重那阵,夜里昏昏沉沉,也会这么叫她的小名,叫一声,停一阵,再叫一声。
她那时守在床前,连应都不敢应,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皇帝让太医先看那老妇人,自己则弯下腰,把炕边那床又潮又硬的被子往上拽了拽,仔细盖住她的肩。
“药先煎着,热水也别断。”他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尾音里压着咳意,还是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楚。
太医忙着应声,随从在旁边急得不行,低声劝了两句,说陛下不能再往里走了,再走下去,旧病准得翻上来。
皇帝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先把人稳住。”
贵妃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李献给她的那只青瓷瓶,她一路贴身带着,夜里摸得到,白天也摸得到。
她甚至想过,若是皇帝病着,药掺进汤里会更省事。
风寒之中,脉象本就紊乱,人一旦倒下,谁会想到别处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可机会真摆到眼前,她却半点轻松都没有,反而越来越沉,沉得连呼吸都费劲。
皇帝从第三户出来时,额上已经起了汗,唇色也淡了,走到院口还没站稳,便偏头咳了起来。
他这一咳,来得又急又猛,肩背都跟着发颤,随从们连忙上前扶住,急声唤了句陛下。
李若臻脚下一动,几乎也要跟上去,步子迈出半寸,又生生收住。
她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一片白。
眼前这个人,该是她要下手的人。
可他咳成这样,她先冒出来的,不是庆幸,不是松气,竟是害怕皇帝倒下。
怕他像阿娘那样,一场高热之后,人就一点点熬空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心口发麻,连后背都凉了。
入夜之后,整个村子都没睡。
太医在外头支了药炉,侍卫烧水,内侍分药,皇帝也没回去歇着,只在几户人家之间来回走。
有人退烧了,他便多问两句,有人还咳得厉害,他又让人添一味药。
灯火昏黄,照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苍白。
贵妃也跟着忙了半夜,替人递帕子,端水,扶病人起身喝药。
她原本只是站在后面看,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手。
等她回过神,手里已经端着一只药碗,正低头吹凉。
床上的老妇人喝完药,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袖子,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丫头……你娘呢,怎么没来。”李若臻整个人一僵。
那老人眼睛已经花了,显然认错了人,可这一句落下来,她鼻腔一下就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碗放下,轻轻拍了拍那只枯瘦的手。
这一拍,倒像拍在了她自己心上。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看得出神。
不是因为皇帝是天子,也不是因为他生得好,待人温和。
是这些乡亲。
是这些躺在病榻上咳得喘不上气的老人,是那些守在床边红着眼眶的儿女,是这股穷苦、仓皇、却还想把人留住的劲儿,让她一遍遍想起从前的家,想起阿爷守着药罐子的背影,想起阿娘病里发烫的手。
第三日清晨,皇帝终于撑不住了。
他从一户人家出来,刚迈下门槛,脚底就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
随从侍卫们抢上去扶,人还没扶稳,他已经捂着唇闷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了腰。
太医赶紧上前把脉,刚搭上去,脸色就变了。
“陛下,您这风寒又犯上来了。”皇帝靠着土墙,闭了闭眼,呼吸都乱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帝的随从们急得眼圈发红,声音都劈了。
“卑职早说不能这么熬,您偏不听,这下可怎么好。”
皇帝缓了一阵,才勉强直起身。“先别声张,把村里的药分完再说。”
他说得越平静,李若臻心中的闷痛就越重。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太医扶他回去,看着随从们一路小跑着去煎药,也看着那只本该最合适下手的药碗,慢慢被端进了屋。
这是机会。
这几个字又一次浮上来,比前几回都更清楚。
她只要伸一伸手,把怀里的东西倒进去,一切就能照着李献想要的走。
阿爷阿娘或许还能活,或许还能见到她,或许那封信里写的苦,就真能熬出头。
她甚至都走到了门边。
帘子掀开一角,里头是病中的少年天子,躺在窄榻上,额头烧得滚烫,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唇边却还挂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户人家的孩子,药别断。”太医忙不迭应下。
李若臻站在门外,指尖已经碰到了怀里的青瓷瓶。lt#xsdz?com?com
可下一刻,她耳边忽然又响起那老妇人迷迷糊糊的一句。
“丫头……你娘呢。”她手一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若她阿娘病着时,也曾遇到这么一个肯停下来、肯递药、肯伸手的人,那她是不是就不用眼睁睁看着家里一天比一天冷。
若眼前这个人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