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一声,外面的月光被隔绝了,屋内只剩下油灯那盏豆大的暖黄色火苗。
没有坐下。
站在门口,离钱枫和李莫愁大约五步远的距离,双手仍然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后缩,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凌波姑娘。”钱枫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了姿态的柔软。龙腾小说.com“别怕。坐下说话。”
洪凌波的目光落在了钱枫的脸上。
油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轮廓硬朗的脸照出了明暗分明的光影。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弯着,不是痞笑,是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微笑。
黑色短发清爽不羁,额前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方,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心跳加速了一拍。
洪凌波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地面上,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那块夯实泥土。
“我……我站着就好。”
“站着也行。”钱枫没有勉强。
李莫愁从钱枫的肩窝里直起了身,但右手仍然搭在钱枫的手臂上,手指自然地扣着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转过身面对洪凌波,目光柔和而认真。
“凌波,你跟了师父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洪凌波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才六岁。”
“十二年。”李莫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叹息。“十二年,师父教了你什么?”更多精彩
“武功……毒术……银针……还有……”洪凌波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怎么杀人。”
“对。师父教了你怎么杀人。”李莫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师父没教过你怎么活。”
洪凌波的头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了一双困惑的眼睛。W)ww.ltx^sba.m`e“师父,我不明白……”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的姑娘,应该穿漂亮的衣裙,梳好看的发髻,吃甜甜的糕点,和同龄的姑娘们一起说笑打闹。”李莫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不应该跟着师父在深山老林里杀人放火,不应该手上沾满血,不应该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师父……”洪凌波的眼眶红了。“我不觉得苦。跟着师父,我不觉得苦。”
“你不觉得苦,是因为你没见过不苦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李莫愁的右手从钱枫的手臂上松开,走到了洪凌波面前,抬手把弟子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凌波,师父以前也不觉得苦。师父以为恨一个人恨一辈子就是活着的全部。但三天前……”
声音停了一息。
“三天前,师父才知道,活着不只是恨。”
洪凌波的目光从师父的脸上移到了身后站着的钱枫身上,又迅速移开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师父……你和他……你们……”
“我和他在一起了。”李莫愁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和羞耻,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凌波,师父找到了一个愿意要我的男人。”
“可是……可是师父,你不是一直说……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东西……不可信……不可靠……”
“师父说错了。”
这四个字从李莫愁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洪凌波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
十二年。
跟了师父十二年,从来没听过师父说“我错了”这三个字。
赤练仙子李莫愁,从来不认错。
杀错了人不认错。
走错了路不认错。
恨错了人不认错。
但今天,在这间昏暗的猎户石屋里,在一盏豆大的油灯下,师父说了“师父说错了”。
“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东西。”李莫愁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纠正自己二十年来的偏执。
“是师父以前遇到的那个男人是。但不代表所有男人都是。”
“师父……”
“凌波。”李莫愁的双手捧住了洪凌波的脸,掌心贴着弟子白皙稚嫩的脸颊,目光直直地看进了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
“师父找到了幸福。你也可以。”
洪凌波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师父……我……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李莫愁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让出了洪凌波和钱枫之间的视线。
“你先跟他说说话。如果你不愿意,师父带你走,绝不勉强你。”
洪凌波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了钱枫的身上。
钱枫没有动。
仍然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做出任何有攻击性或侵略性的动作。
脸上的表情温和而耐心,嘴角微弯,眼神平静,像是一个在等待一只受惊小鹿主动走过来的猎人。
不,不像猎人。
像一个在等待的人。
只是在等待。
“凌波姑娘。”钱枫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柔和。
“你师父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全信。你师父觉得好的,不一定你也觉得好。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
洪凌波的目光在钱枫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又低下去了。
“你……你是什么人?”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你怎么……怎么让师父变成这样的?”
“变成什么样?”
“变成……变成会靠在男人怀里的样子。”洪凌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
“师父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连我想拉师父的手,师父都会把手缩回去。但刚才……师父靠在你身上的时候……好像……好像很自然……”
“因为她愿意。”钱枫的声音平静。
“你师父是自己走过来靠在我身上的,不是我拉过去的。她愿意靠,我就让她靠。她不愿意靠,我不会强迫。”
“你……你对师父做了什么?”
“我对你师父做了什么,你应该问你师父。龙腾小说.coM”钱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在我面前哭过。”
洪凌波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睛里全是震惊。
“师父……哭过?”
“哭过。”
“师父从来不哭的……”洪凌波的声音颤抖了。
“十二年,我从来没见过师父哭……师父杀人的时候不哭,受伤的时候不哭,一个人坐在月亮下面唱那首歌的时候也不哭……”
“所以她在我面前哭了。”钱枫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因为她在我面前不需要当赤练仙子。她可以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不用再等的女人。”
洪凌波的目光从钱枫的脸上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师父身上。
李莫愁没有否认。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平静。
“师父真的……哭了?”
“哭了。”李莫愁的声音淡淡的。“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洪凌波的眼眶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