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处理完军务回到寝房,蓉儿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脱鞋的时候,蓉儿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靖哥哥。”蓉儿的声音闷闷的,从后背传过来。“你今晚能不能不看军报了?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蓉儿,明天蒙古那边可能有动静,我得再看看。”
“就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明天再说好不好?”
蓉儿的手从他的腰上松开了。
“好。明天再说。”
然后蓉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拿起军报看了半个时辰,回头的时候蓉儿已经睡着了。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多想。
第二天,蓉儿没有再提“说说话”的事。
之后也没有再提过。
郭靖的目光从画上蓉儿的脸上移到了身段上。
画上的蓉儿穿着淡青色罗裙,腰肢纤细,胸口的曲线被罗裙的褶皱含蓄地遮住了。画师画得很规矩,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但郭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蓉儿脱下罗裙之后的样子。
白皙的肌肤。丰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圆润的臀部。
那些他曾经抚摸过、亲吻过、拥抱过的身体。
那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的身体。
上一次和蓉儿同房是什么时候?
郭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
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
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几次的时候,蓉儿在他身下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他结束。
结束之后,蓉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时候他以为蓉儿只是累了。
现在想来……
粗糙宽大的手指在画上蓉儿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纸面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了,淡青色的罗裙变成了灰青色,白色的玉兰花变成了米黄色。
但蓉儿的眉眼还是那么清晰,那么灵动,那么……年轻。
“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觉。”
“动不动就训斥下人,有一次在膳房里把一个丫鬟骂哭了,就因为茶水凉了。”
“经常去后花园的那个小亭子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什么也不做。”
灰雀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着。
蓉儿怎么了?
是因为守城的压力太大了吗?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是因为两个女儿让她操心了吗?
还是因为……
郭靖的手指停在了画上蓉儿的嘴唇上。
那双微微上翘的、含着笑意的嘴唇。
“郭夫人的手指碰到了钱管事的手指。碰到的时候,郭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手停了一下。
不到一息。
很短。
但灰雀看到了。
一个训练有素的暗哨,在窗缝外面,看到了那不到一息的停顿。
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是很正常的事。停一下也许只是因为手指碰到了,本能地缩了一下。
但也许……
郭靖不敢往下想。
粗糙的手指从画上蓉儿的嘴唇上移开了,落在了画的边缘。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蓉儿当年自己题的:
“靖哥哥叫人画的,丑死了。但靖哥哥喜欢,那就留着吧。蓉儿。”
字迹娟秀灵动,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郭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那双一向坚定如铁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不是泪。
郭靖不会流泪。
守城十年,死了多少兄弟,受了多少伤,他都没有流过泪。
但此刻,坐在闷热昏暗的书房里,看着二十年前的蓉儿的画像,这个铁打的汉子的眼眶里,确确实实地浮起了一层水雾。
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像是一块生锈的铁在石头上摩擦。
“蓉儿。”
停了一息。
“你到底有没有对不起我。”
不是疑问的语气。
是一种介于疑问和陈述之间的、疲惫的、苍老的、带着二十年婚姻的重量的语气。
书房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的几道细细的光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从西向东,像是时间本身在无声地流逝。
画上的蓉儿侧着头,眼波流转,唇角含笑,永远定格在二十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画外的郭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那张泛黄的宣纸,一动不动。
像一座正在开裂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