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零碎东西,倒像是几匹绸缎卷在一起的模样。”
赵重听了,也不动声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着便是,不必声张。”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这几日彩绢的事,你多跟绣橘那边通通气,别叫针线房的人觉得咱们的事儿要紧,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让她们慢慢地做,做精细些。”云岫会意,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赵重正梳洗,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小声,是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一个道:“听说了没有?采买上的王德贵,昨儿被夫人打发去看后门的炭堆了。”另一个惊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边的人……”先前那个嘘了一声:“小声些!我听说,是夫人查出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对不上数,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办事不力,且去清闲几日’,便把他从采买上调开了。”
赵重在屋里听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沉静,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头那个咋舌道:“乖乖,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王德贵在采买上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先前没人管?”
先前那个压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没人管,是不敢管。你没见着昨儿在厅上,夫人叫他把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笔‘彩绢三百匹’的单子,问他:‘这三百匹彩绢是何时入库的?库上的入库单子在哪里?’那王德贵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又说那批彩绢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没经过库房。夫人便道:‘既没经过库房,那便从你月钱里扣罢。’”更多精彩
后头那个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三百匹彩绢,得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扣?”
“拿不出来。所以夫人当场便发了话:‘既办不了差事,便不必办了。后门炭堆上缺个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里清闲,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来跟库上说这账怎么补上。’”
后头那个沉默了一时,方低声道:“这么说,夫人是真的要动手了。那王德贵在采买上吃了这么些年,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个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哪里管这些事?”
“可不是么。从前只管在屋里躺着养病,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的。就连小年祭灶那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话也没说,便回院去了。谁曾想,这才过了个年,便下起手来,一出手便砍掉了采买上的一根柱子。”
“采买上的柱子多着呢,砍了一根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动静,怕不是头一桩,后头还有的瞧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两个人走远了。
赵重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云岫站在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将那一处微皱的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满意地收了手,低声道:“夫人今儿气色好。”
赵重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那树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了,枝条上有几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气衔在嘴里憋着不吐出来的模样,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绽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会不会开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针线房那边已将三十盏素绢灯都糊好了。
绣橘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三日工,每一盏灯都做得精细:绢面绷得平平整整,糊边的浆子抹得匀匀净净,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毫毛边。
云岫去验收时,绣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极薄的小竹片,轻轻地刮着灯面上一粒细小的浆点。
见了云岫来,她忙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片在围裙上擦了擦,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姐姐来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云岫一盏一盏看过来,不时伸手轻轻地抚过绢面,感受那绢面的平整与绷紧的程度,又低头看那灯架绑得牢不牢。
末了,她点头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早就说绣橘姐姐手艺好。”绣橘红了脸,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云姐姐过奖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绢灯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没有画花,也没有镶金嵌银,只在灯面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红纸条儿,上头写着墨笔小字——那是绣橘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灯谜,字迹虽不算大家,却也端正清秀,横平竖直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灯谜写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动脑筋的。
云岫念了几个:“‘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叶。”绣橘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盏道:“这个难一些:‘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云姐姐猜猜?”云岫看了看那谜条,笑道:“是桌子。”绣橘拍手道:“云姐姐好快!”
云岫回到静馨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将那些灯彩的事禀了赵重,又道:“绣橘那丫头手巧,做出来的灯比外头买的还强些。”赵重听了,也觉满意,道:“明儿一早便挂起来罢。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挂得齐齐整整的,到了晚间点上灯,也好看。”云岫应了。
次日一早,静馨院的门帘一掀,墨竹先进来探了探头。
他见赵重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下喝茶,便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打起帘子,让梁继业进来。
那十四岁的少年今日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进门后先站定,垂目抱拳,道了声:“母亲。”声音不冷不热。
赵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这一看,倒觉得这孩子今日的精神气与往日有些不同。
寻常他来请安,总是一进门便站得远远的,目光不是望着墙上的画,就是盯着地上的砖缝,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早些说完那些客套话,早些脱身。
可今日,他虽仍是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目光却不再躲闪,虽仍是垂着眼,却没有往别处瞟。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赵重便笑了笑,道:“昨儿晚上的点心,可还合口味?”
梁继业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合口味的。多谢母亲。”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短,又补了一句:“那道枣泥山药糕,儿子很喜欢。”
赵重点了点头,道:“喜欢便好。你若爱吃,隔几日叫厨房再做就是了。”她从云岫手中接过一盏茶,自己先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梁继业站在那里,觉得母亲今日的态度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道:“母亲,儿子进来时,看见廊下挂了好些素绢灯,上头还写着字。听说是母亲吩咐做的?”
赵重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