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快门按下去只是完成一个动作。真正的照片在按快门之前就已经拍完了,在摄影师看过去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我听懂了没有,我听懂了。\"
林屿读到这里把本子合上了。深蓝色封面上被他握出了一片潮湿的印子。
他坐了一会儿,蝉鸣还在响,树影已经往东移了一些。
韩老师始终没有催他。
他再次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篇有字的页码。纸页上的字迹和其他日记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特别强调的痕迹。
\"被看到这件事,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需要写下来提醒自己。\"
这就是最后一篇。后面全是空白的纸页,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母亲在搬到这个城市的第二年末停笔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日记。
林屿把日记本贴在胸口。
封面的硬壳硌着他的手掌,边角磨得发白的地方抵在衬衫上。
他用手指按了按封面正中间那里有一块浅浅的凹陷,不知道是长期握持留下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不确定。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的时间可能有些长了,但他没有放下。
韩老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衣料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了。
林屿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了石凳旁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人她是一个允许自己被看到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声音不高,落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屿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封面的日记本,看着她穿过花园的石子路走出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盖过去了。
花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深蓝的封面,磨白的边角,指腹按过的地方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潮气。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篇日记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
硬朗的笔画,干脆的收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写上去的。
\"今天搬进这个城市。行李不多。唯一舍不得的是老单位那架钢琴。\"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出花园的时候他把日记本攥在手里,没有装进书包。封面贴着掌心,初读时的温度已经散掉了,但他握着它,手指收得很紧。
他穿过艺术中心后面的走廊,绕到前院。
阳光铺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他看到门岗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贺成,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保安。
那人低头在看手机,下巴埋在制服领子里。
林屿站在大门内侧,手握着日记本的硬壳封面,看着值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贺成不在。但那些字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弹钢琴弹了几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母亲回的。
\"从六岁到十三岁,七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把手机锁屏,没有回。
他把日记本从右手换到左手,封面上的温度已经和他的掌心一样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漆黑的一小团。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道旁是那棵韩老师可能也提到过的榕树他其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棵,但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荫凉。
他没有走进去。
他在阳光下走,手里的日记本边角贴着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