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没有。
她年轻,饱满,身体里装着一整个未来的可能性。
他忽然察觉,他对母亲的了解,可能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先把领口搓一遍,但他不知道她曾经跳过舞,不知道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知道她身体后仰时脖子上的线条那么好看。
第三张照片是几个女孩的合影。
四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搭着肩膀站在一面镜子前面。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整个画面里就全是练功服的白,和她们脸上亮堂堂的笑意。
母亲站在中间,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颊上有汗水反射着光,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她笑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搭在左边女孩的肩上,另一只手被右边的女孩揽着。
她们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摆拍的笑容。
是刚跳完一支舞,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有人喊了一声来拍一张,于是几个人挤在一起,随便笑了一下,就被镜头抓住了。
那种笑没有防备,没有设计,甚至没有想过好不好看。
这张照片里的人,比他认识的那个母亲年轻,但比前面两张照片里的她更接近他认识的那个人。
那种大方的、不设防的笑,他在家里见过。
只是他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那样笑过了。
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更久。
久到他需要很费力地去回想,才能隐约记起一个类似的画面。
他把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想起那封信纸。
信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叠的时候很认真。他展开来,里面只有几行字。
是母亲的笔迹。
他认得。
那些字不太好看,有点歪,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翻过来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这些是二十年前的我。你看看就好。我现在不长这样了,但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林屿看了那行字很久。
她写得很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说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照片给他。
只是告诉他,这是二十年前的她,看看就好。
然后留下了一句话,像是一个引子,等着他自己去发现。
\"拍这些照片的人,还在。\"
这个人是谁?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沈砚。
但沈砚认识母亲才不到一年。
他们是去年秋天在画展上认识的,母亲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家,住在学校附近,偶尔回去一次,母亲提起过一次,说认识了一个画画的朋友,姓沈。
后来沈砚开始来家里,再后来沈砚成了母亲的朋友,他们的朋友,他生活里的人。
一切顺理成章,像是理所当然地发生着。
不到一年。
这些照片是二十年前的。
照片上的母亲二十出头,算下来就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有出生。
所以拍这些照片的人,不可能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才认识母亲的。
那么拍这些照片的人,不是沈砚。时间对不上,怎么都对不上。
那是谁?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某个朋友?是韩老师?韩老师把信封送来的,会不会是韩老师拍的?
他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前面几张都是单人的,母亲的独照。
翻到后面,有几张是合照,还有一些是风景,像是在某个演出后台的抓拍。
他一张一张翻到背面,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标记。
第一张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张背面也是空白的。
第三张,就是那张四个女孩的合影,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右下角有几个铅笔字。
日期。地点。
\"2005年春。市文化宫。\"
日期下面还有三个字母。
s.y.
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时间久了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字母写得不算工整,s的尾巴微微往上翘,y的两笔之间夹得很紧。
看得出写字的人不是特别在意整齐,更像是随手一写,留个标记。
林屿盯着那三个字母。
s.y.
二十年前就有人在拍她了。
那个人不是贺成,不是他认识或没认识的任何人。
那个人是沈砚。
他们不是在去年秋天那个画展上认识的,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林屿的年龄还要长。
沈砚。
沈砚名字的拼音缩写。
他忽然想起那张名片。
第一天回家,在母亲卧室的床头柜上看到过的那张白色卡片——烫金字体,上面印着沈砚的名字,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私人健身教练。
他当时没有多想。
健身教练也好,摄影师也好,都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同时拥有的身份,不冲突,不矛盾。
但现在他握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照片,看着背面那三个褪色的蓝色字母,忽然觉得那张名片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不是印错了,不是兼职,是母亲放在那个位置的一个版本。
真正的沈砚,早在二十年前就站在银杏树下,举起相机,对准了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