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从她背后走过,上楼。
经过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汗水还没有完全干,混着训练服的面料味。
不是香水。
是身体本身的。
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两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1208和1306。
然后那气味出现了。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闻到了,刚才没有注意。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洗涤剂,酒店洗衣房用的那种。
味道很淡,混在枕头的棉布味里。
他的床单是前天换的,母亲帮他换的。
她把干净床单铺平,四个角掖进床垫下面,然后把枕头拍拍松。
然后她出去了,关上房间门。
这些是一个母亲做的事。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口袋里的1306可能已经掉了。
掉在鞋柜下面。
她不知道。
她铺好床单,她出去了。
也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上有一边有很浅的坐痕。
她在他床边坐过吗。
坐了多久。
在想什么。
在想周四,在想1306,在想那个男人。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
他坐在那个痕迹的位置。
床单凉凉的,洗过之后棉布有点硬。
窗帘半开着。
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斜斜的细线。
隔着墙壁,隔壁房间很安静。
母亲的床和他的床之间只隔一面墙。
两个床头大概相距不到三米。
如果在墙上开一个洞,他能看到她的床头柜。
台灯,书,水杯。?╒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她睡前要看一会儿书,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朝下。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声调忽高忽低。
他盯着天花板那条光线。
然后隔壁房间有了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翻身。
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那一声短促的吱响。
然后是安静。
然后是她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声。
母亲也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干什么。
看手机,看书,还是和自己一样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她的身体压在床垫上的重量他熟悉。
小时候发烧,她会在他的床边坐到半夜。
她站起来的时候床垫弹簧会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现在躺在床上是什么姿势。
侧躺,面朝窗户,腿微微蜷起来。
还是平躺,手搭在肚子上。
她穿什么样的睡衣。
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圆领,还是另一件。
她换睡衣的时候锁骨会露出来,那颗痣在灯光下闪一下,然后睡衣的领口把它盖住。
在1306房间,她穿睡衣吗。
她不穿。
她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
浴袍是白色的,酒店的标配,棉质的,吸水。
她坐在床边,浴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颗痣完全暴露在床头灯的暖光下。
她把头发拨到一边,用毛巾擦发尾的水。
浴袍的布料在胸前撑起一道柔和的曲面,腰带系得很松。
然后她躺下来。
浴袍散开了。
她的身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黑暗里,两张卡在抽屉里并排躺着。
1208。
1306。
两个数字像两盏小灯,在他的眼皮后面亮着。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东西从她的口袋里掉出来。
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捡。
这几天的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以前他会把东西放回去,以前他会假装没看到。
现在他把它们收进抽屉里。
他把这些碎片归拢起来,拼出一个形状。
不是刻意的拼图,更像一本正在翻的书掉出来的插图。
她不知道书掉页了。
她继续翻。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
他站在后面,她不知道。
他从床头拿过手机。十二点十四分。
他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隔壁没有声音了。
她翻身了。
或者睡着了。
或者只是躺着看天花板,和他刚才一样。
他在想,如果第一张是忘了收,第二张是从口袋滑出来的,那她到底在铂尔曼有几个房间。
她的生活到底分成了多少层。
每一层里,她都是谁。
给儿子写信的母亲。
在艺术中心教形体的许老师。
1208房间里的女人。
1306房间里的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哪个答案更让他不安。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信封。
母亲的信,前一段时间收到的,一直没拆。
信封的纸很旧了,边角发黄。
他拆开。
她的字和他记忆里一样,不是特别好看,但工整。
一笔一画写的。
她写了三页。
第一页讲他小时候的事,他三岁那年发烧,她抱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的胳膊两天抬不起来。
第二页讲她最近的课,新来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和她差不多大,说是为了减肥来学形体的。
第三页只有一行:妈妈希望你好好考。
三页纸,三种笔迹。
第一页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第二页换了黑色水笔,第三页又换回圆珠笔。
她是分三天写的。
每天写一点,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两张房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罪与罚》的书页里。书页的纸比信纸硬。卡被纸夹住,不再滑动。
早上七点。鸡蛋打进油锅那一声刺啦。和每一天一样。
他洗漱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油锅的声响。
母亲在做早饭。
白粥,煎蛋,昨晚剩的排骨热了一下。
她从厨房探出头,刷牙了,她说。
刷了。
坐下来吃。
他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着两碗粥过来。
今天穿的是另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圆领,不是昨晚那件。
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
脖子上有细小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厨房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