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的皮肤上有一小片淡粉色的印记,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有一圈很窄的过渡带。
他低头看。
那片印记的皮肤表面有几条极细的纹路——是皮肤在鞋面压力下反复折叠留下的。
走路的时候脚背的皮肤每次都会轻微折叠,鞋面压住折叠的位置,折叠处的皮肤被挤压得比其他地方更厉害,于是留下了这几条细纹。
纹路很浅——明天早上就会消失。
但现在还在。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她脚背动脉的搏动。
脚背的动脉在脚背正中偏外侧,那条脉搏就在他食指的指腹下跳动。
她的心跳传到脚背,脚背传到他指腹。
他跪在她床边,手指按在她的脚背动脉上,数着她心跳的次数。
鞋跟从他手里脱出去。
他没有听到自己松手的声音。
鞋跟滑出他虎口的那一瞬间——虎口的皮肤感觉到了鞋跟表面的光滑漆皮在指缝间摩擦的触感。
然后那种触感空了。
鞋跟掉了。
他在半秒钟后才听到声音。
响声在卧室的安静里爆炸——清脆的一声,硬塑料磕在硬木地板上的撞击。
鞋子在地板上清脆地弹跳了一下。
鞋面和地板碰撞发出第二声闷响。
皮革和木头撞击的声音比第一声低一个八度。
两只声响之间隔了大概不到半秒钟。
然后鞋子侧躺在地板上不动了。
鞋底朝外。
鞋底是黑色的合成橡胶——前掌和后跟各有一块防滑片,中间是拱形的足弓。
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楚——她用鞋用得仔细。
鞋内侧的磨损痕迹朝上——前掌内侧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更浅的橡胶层。
那是她走路的方式——外八字或者内八字。
他不知道是哪种。
他握了一下拳。虎口上还残留着刚才握住鞋跟的触感。冰冷的漆皮。光滑。硬。和她的皮肤完全不同。她的皮肤是烫的、软的、有脉搏的。
他直起身。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踝往上移动——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脖子、脸。
她躺在床上,身体陷在床垫里。
床垫在她身下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她的肩膀在凹陷里歪着,脖子侧向一边。
头发散在枕头上——深色的发丝在白色枕套上铺开。
枕套是纯棉的,针数很高,表面光滑。
她的头发在上面散开的时侯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发丝和棉布之间的静电让几根头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睡衣歪了。
领口往一侧滑下去。
不是自然滑落——是她倒在床上时身体扭转了。
她倒下去的方向是侧向的,但床垫接住她的时侯她的上半身转了半圈。
那件睡衣是纯棉的,白色,洗了很多次。
棉布在多次水洗后纤维变软了,经纬线之间的缝隙被撑大了,布料失去了新棉布的挺括感。
领口本来有一道松紧带——细的,缝在棉布翻领的内侧。
那道松紧带在反复使用后失去了弹性——橡胶丝在反复拉伸中断了,断掉的位置刚好在领口的左前侧。
所以那边的领口总是比右边松。
现在那道松紧带已经不起作用了。
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纯棉的柔软让它贴在皮肤上往下滑,几乎没有声音。
露出了右侧的肩膀。
肩峰的弧线从脖子根部往外延伸,到肩膀最外侧的肩峰点,然后往下折。
肩峰点上有一小块突起的骨头——肩锁关节的位置。
那块骨头在皮肤下突出,形成一个圆形的凸起。
灯光打在凸起的顶端,那里的皮肤有一层浅色的反光。
肩膀的皮肤比锁骨更白——肩膀平时不外露。
上臂外侧的皮肤和肩膀是同一个色号——白。
上臂内侧的皮肤更白。
她的上臂贴着自己的身侧,二头肌在松弛状态下软软地贴着手臂骨。
腋下露出一小片皮肤——更薄的皮肤,有几条极细的褶皱。
锁骨。
锁骨在睡衣领口滑下去后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根骨头的形状从肩膀前端往脖子根部延伸,在中间转折,形成一道平缓的s形曲线。
锁骨的上缘是锐利的——骨头边缘离皮肤只有不到两毫米。
锁骨的下缘比较钝,骨头往胸腔方向沉下去。
在锁骨上方——脖子根部——有一个三角形的凹陷。
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薄,能看到一根青色的线条从脖子侧面延伸过来。
她呼吸的时候那根线条微微起伏在锁骨下窝。
锁骨窝。
锁骨窝在两根锁骨汇合的地方。
不是汇合——两根锁骨在胸口柄上方分别连接,中间有一个凹陷。
那个凹陷就是锁骨窝。
形状是椭圆形的,边缘被两根锁骨的胸口端围起来,底部是胸口柄的上缘。
她仰躺着,锁骨窝刚好暴露在灯光下。
那里的皮肤是全身最薄的地方之一。
皮下只有一层脂肪和一层颈阔肌,下面是气管的喉咙的位置。
她呼吸的时候,锁骨窝的底部会轻微起伏——气管在吸气的时侯扩张,把锁骨窝的皮肤往上推。
呼气的时侯气管收缩,皮肤陷下去。
那道红酒渍还在锁骨窝里。
灯光下能看清楚更多细节。
不是一道——是一滩干了之后形成的薄膜。
红酒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滩,液体的表面张力让它聚在一起,没有流出去。
红酒里的水分在几个小时内慢慢蒸发,剩下的酒液变成了黏稠的糖浆状。
糖浆继续干燥,水分继续蒸发,最后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膜。
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鲜血的鲜红,是红酒氧化后的那种棕红。
薄膜的厚度不均匀——中间最厚,往边缘逐渐变薄。
中间的颜色最深——暗红偏棕——边缘是淡粉色,最后变成和皮肤一样的颜色。
薄膜的表面在灯光下会反光——不是亮面的反光,是哑光的。
干燥后的糖膜表面有微小的起伏,光打上去的时候会在不同方向散射。
他刚才在客厅擦了一下。
纸巾的角蘸走了最边缘的一点。
那一点的薄膜被纸巾吸走了,皮肤的颜色露出来——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
薄膜覆盖下的皮肤因为被红酒的酸性浸泡了,轻微发红。
现在那道发红和薄膜的边缘形成了一道对比——薄膜暗红,裸露的皮肤浅红。
薄膜还在中间。
他看到的不是一整片酒渍——是一小片被他擦了一角的薄膜。
那个缺口的边缘能看到薄膜的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