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她脸上移动。
一个画面亮一些,她的脸就被照亮一些。
一个画面暗一些,她的脸就沉进阴影里。
她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转头看林屿。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视。新闻联播的画面在他瞳孔里映出倒影。但他的嘴巴动了。
“你妈……”
停了。
林屿坐在木头沙发上。等他下半句。
没有。
林建国低下头。
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他的手又交握在一起了。
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压着。
压一下。
松一下。
压一下。
他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
不是婚戒的印子。
他摘了很多年了。
那圈印子在刚摘的那两年还很明显。
一年比一年淡。
现在只剩一个极浅的边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仔细看了就看得到。
他离婚之后没有把戒指戴回去。
她没有问过。
他也没有提过。
戒指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一枚旧纽扣放在一起。
林建国说。
“没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刮了一下。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卧室的灯开了。影子在门缝里横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灯熄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换了节目。天气预报。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着明天的降雨范围。
她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那句“你妈”。
她没有转头。
没有看卧室的方向。
她看着电视屏幕。
天气预报的片尾。
明天晴。
后天多云。
大后天有雨。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屏幕先变成灰色,然后变黑。
客厅暗了。
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在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留下一个暗淡的窗影。
她站起来。
经过林屿的房间门口时,脚步没有停。他说不上她在走的时候和他之间隔了几步。快要走到了。快要走过去了。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冰箱里有排骨。”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锁芯转动的咔嗒声。
和傍晚开门的咔嗒声是同一个声音。
但方向是反的。
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门里门外,隔着一层木板。
林屿坐在床边。
没有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橘黄色的。
在墙上投下一个斜方形的亮斑。
和前天晚上宿舍天花板上那块亮斑是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光。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
楼下的路灯。
远处梧桐的枝条。
枝条上昨天还没有的叶子,今天有了。
枝条在新抽出来的那一段上,多了一片很小的展开的叶子。
浅绿色的。
从芽苞里撑出来不到一天。
叶片还没有完全伸直,边缘微卷,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伸到一半的手指。
他之前看过它一次。
今天又看到了。
同一个小区。
同一棵树。
同一个春天。
同一个她。
他放下窗帘。没有拉严,留了那条缝。
客厅里没人了。茶几上那个白瓷杯还放在她走之前放的位置。杯沿的缺口朝东。杯里的水凉了。
阳台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很快。不是她的。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
林屿半夜醒来。不是自然醒。是某种声音。
他躺着听了一下。
客厅里有声音。
不是电视。
是人声。
很低。
她没在说话。
她在听。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耳边。
屏幕的光在暗处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没有戴耳机。
扬声器里漏出的声音在凌晨的客厅里比白天清晰得多。
是王建明的声音。
他在说话。
内容听不清。
句子的末尾带着那种她听了很多年的语调。
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大腿上。
睡衣的裙摆边缘。
手指在大腿内侧画着圈。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
是她接他电话时身体自动做的反应。
和她在镜子前自拍时一样。
和她在酒店房间里拉开他裤链时一样。
她自己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
林屿退回房间。没有喝水。他躺回去。天花板。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出另一个画面。
傍晚她在厨房门口侧身进门的时候,训练服的面料在腰线那里收进去了一点。
腰侧的曲线在布料的绷紧和放松之间显了一下。
光线从侧面照过去,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面显出来。
不是被手动撑出来的形状,是身体自己的轮廓。
他以前也看到过。
以前看到就是看到。
现在看到。
和以前不一样。
那声音在暗处继续了很久。后来停了。门锁咔嗒。她回了房间。
林屿关了灯。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弹簧在身下轻轻撑了他一下。
和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每一个夜晚一样。
床单洗过很多次,棉布在脸颊上磨着,边缘起了毛。
被子拉上来。
他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在墙上。
不刺眼。
他知道他躺下之后这个角度光不会照到眼睛。
躺了很多年了。
他知道每一个季节的光从哪一个角度照进来。
春天的光比冬天的光高一些。
夏天的光更高。
秋天的光最低。
现在是春天。
光在墙上的方形在慢慢偏转。
他会睡着的。
天亮之后冰箱里有排骨。
她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
不知道睡了没有。
灯关了。
门关着。
锁芯转过了。
她在那个房间里的呼吸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