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了第一页,只是好奇。
她的小侄女在绘画方面意外的有天赋,她想看看闲暇之余程嘉柠画什么。
翻开第一页,是她在厨房炒菜的背影,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条金边。
沈文熙伸出手指翻页。
纸页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二页,是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侧脸,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双腿蜷在身下。
那个角度她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因为那是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程嘉柠才能看到的她。
手指继续翻。
第三页,她在餐桌前看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笔帽咬在嘴里。
第四页,她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侧身靠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
第五页,她倒水的样子。
第六页,她发呆的样子。
第七页,她站在书柜前整理那排画册。
第八页。
第九页。
第十页。
第十一页。
第十二页。
全是她。
工作的她,走路的她,喝水的她,发呆的她。
有些画面她能大致猜出是哪一天,有些她根本毫无印象。
但程嘉柠显然把每个瞬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文熙翻到第十三页,手指猛地停住了,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整本素描本。
她在落地灯旁边站成了一棵树,按在素描本封皮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那不是速写。她谈过那么多场恋爱,不是傻子。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一双眼睛看过。
但程嘉柠显然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她知道,并且每一笔都精确到了残忍的地步。
沈文熙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下点燃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大学里第一个在图书馆窗边亲吻的女生;想起那个法国人在伦敦眼上送她一枚戒指,她接过来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想起过去这些年每一个在她身边停留过的面孔。
他们之中有人很好,有人很真,有人跪下来求她不要走。
她每一次都离开了。
每一次都是她先说“不合适”。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重样,但放在一起看,却有一个她从未发现的共同点。
她们都不是程嘉柠。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二十七年来精心维护的所有防线,让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她想完了。全完了。
内心在咆哮,你比她大几岁!
你看着她出生,看着她学会走路说话,看着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现在的样子。
你是她小姨。
不可能的,沈文熙。
你想太多了。
她爱上了一个她不能爱的人。那个人今年十七岁,从出生起就叫她小姨。
而从这个凌晨起她再也没法以克制的平常心对待程嘉柠了,因为她才明白,程嘉柠看她的眼神从很久以前起就跟自己一样,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在看长辈了。
沈文熙用右手的手背用力压住了自己的眼睛,在这么下去一定会出事的,程嘉柠可以不懂事,她不能。
在名为爱与禁忌的地狱里,她不能做引诱天使堕落的事。
哪怕背德的烈焰已经将她焚烧殆尽。
没过几天,沈文熙向她父亲提交了一份海外派遣申请书,她选择了最无能的一种解决办法。
机票订得很快,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沈若清都是在事情定下来之后才接到的电话。
程嘉柠知道这件事,是在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的那个下午。
程嘉柠像往常一样来公寓,用指纹锁开门,换拖鞋,把奶茶放在鞋柜上。
然后她看到了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整整齐齐码着的套装和衬衫,旁边封好的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新加坡”。
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交界线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沈文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被背叛的冷静。
“什么时候走?”
“后天。”沈文熙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面前,“事发突然,公司那边催得急。”
谎言。
程嘉柠没有说话。
“柠柠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温柔的,表情是温柔的,和过去那些年在程嘉柠每一次舍不得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用不了多久是多久。”程嘉柠终于开口了,声线有些颤抖。
“几个月吧。”沈文熙说,又补了一句,“最多半年。”
后来沈文熙回想起这一刻,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谎言里最拙劣也最残忍的一个。因为程嘉柠分明看穿了她。
飞新加坡那天是周四,沈文熙特意选了一个家里人都不方便送机的时间。
沈若清在开会,程远舟出差,程嘉柠在学校上课。
没有送别,没有任何让她可能动摇的场面。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办了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到了广播响起。
直到她走进廊桥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程嘉柠在航站楼外面站着。
从学校一路催着司机快一点,到了之后没有进出发大厅,就站在玻璃幕墙外面,仰头看那些排着队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消失在天际线里。
程嘉柠看着不知道哪一架飞机里坐着沈文熙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十一月的风很冷,她把大衣裹紧了,仰着头,一直站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光点融进云层里。
她这一去,就去了两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