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摇摇头:“这不算报恩。你提个别的。”
王五说:“我就想要这个。”
楚寒衣说:“这个不算。你不提,咱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王五看着她,忽然问:“什么你都答应?”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又皱起来。
“只要不是杀人,”她说,“不做伤天害理亏心事,都行。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五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还在爬,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张开。
楚寒衣等着他。
王五忽然抬起头,脸憋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他说,“那是不是可以……”
楚寒衣看着他:“可以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一团。
楚寒衣不耐烦了:“到底什么?”
王五鼓足勇气,一咬牙:
“娶你。”
楚寒衣正端着碗喝茶。
那是她早上倒的茶,一直没喝,端在手里忘了放下。
她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一口茶喷出去,喷了王五一脸。
茶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舔了舔,是苦的。
“荒唐!”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胡说什么呢!”
王五被她喷得满脸是水,但没躲。
他站在那儿,袖子擦了擦脸,下巴还滴着水,梗着脖子说:“是你让我提的。我提了。别的我都不要,就这个。”
楚寒衣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嘴张着,嘴唇上还沾着茶渍,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她看了他三息,又看了他三息。
王五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没退缩。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但他的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不是成家了?”楚寒衣终于憋出一句。
王五说:“是成了。可孩子都没有,我跟她什么感情,你也看得出来。”
楚寒衣说:“我年龄都能当你妈了。”
王五说:“我不在乎。”
楚寒衣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以后有鬼缠上你?”
王五说:“那正好,我帮你赎罪。让鬼找我报仇,我这人天生浑不吝,不怕这些。”
楚寒衣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发白,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心里有人。”
王五站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的虫叫了又叫,叫了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知道。”
楚寒衣抬起头。
王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心里那人,”他说,声音很低,“没要你。”
楚寒衣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戳她的伤疤。
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林彻,想起山门口那一夜,想起他站在师父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想起他追下山,劝她别报仇。
想起他最后一次见面,说要成亲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不在乎你以前喜欢谁!”王五在后头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想以后对你好!”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尖碰到木头上的裂缝,粗糙的,凉飕飕的。她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傻乎乎的脸上,照在他湿透的衣领上。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
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黑的,但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样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石墩,看着墙头上的草,看着月亮,就是不看他。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他的眼睛本来就亮,这会儿更亮了,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心的那道竖纹,照出她嘴唇上那道被风吹干了的裂口。
“不可能。”她说。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说:“我一个能给你当妈的,杀人无数的女煞星,你脑子混了,非要跟我纠缠?”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寒衣没让他说。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板上,像是随时要把门关上。
“别想了。”她说,“睡吧。”
她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狗。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什么也看不见。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