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
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抱孩子的。
人来人往,谁也不看谁。
王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你怎么说自己是妾?”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
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王五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哭啥?”他小声说。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还是低着头。她的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件旧衣裳的衣角都皱成一团了,像一块揉过的旧布。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
王五站在翠儿旁边,脸上还带着那副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翠儿低着头,肩膀还在抽,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那身旧衣裳上,照在翠儿那双磨破了口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走吧。”她说,往镇外走。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快走两步,跟到楚寒衣旁边,低着头,小声说:“你……你为啥要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翠儿又说:“本来说好你做大。”
楚寒衣脚步没停。
“我知道。”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那你为啥……”翠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寒衣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或许只是可怜翠儿。
或许是自己这二十年争来争去,厌倦了这种总是要强的日子。
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儿,看着翠儿那张脸,觉得让她当正妻也没什么大不了。
名分这东西,她若在乎,那就给她。
反正她不在乎这些。
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个名分吗?
她楚寒衣这辈子,什么时候靠名分活过?
她杀人的时候,靠的是手里的剑。
她报仇的时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
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谁叫她什么,是她自己。
当妾怎么了?当妾就矮人一截了?谁矮得了她?
她想起师哥。师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场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样?他娶的是正妻,干的是下作事。她当的是妾,活得比他干净。
翠儿这种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给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个活着。
她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子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五和翠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会儿,王五忽然快走两步,跟到她旁边,小声说:“那个……你真要让翠儿当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说:“你刚才在衙门里说,她当家。你说的是真的?”
楚寒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五挠挠头,又说:“那你以后……真听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
她看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呢?”她问。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没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得对,她这样的人,谁能管得了?
翠儿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
她呢?
杀人不眨眼,一脚能踢死一头牛。
她给翠儿当妾,翠儿敢使唤她?
翠儿敢欺负她?
别说使唤了,翠儿见了她,腿都打颤。
刚才在衙门里,翠儿抢着说“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吗?
王五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什么当家不当家的,那就是随口一说。
她楚寒衣说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
她说“你当家”,翠儿敢当?
翠儿要是真敢当,她一脚就把桌子踢翻了。
她就是那么一说,给翠儿个面子,让翠儿心里好受点。
王五挠挠头,笑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翠儿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还绞着衣角。
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没那么白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
她不太懂楚寒衣为什么要把正妻让出来。
她自己抢着说做小,那是没办法——她什么都没有,不抢就没地方站。
可楚寒衣不一样,她什么都有,偏偏把最要紧的东西让了。
翠儿想了一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也许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管怎么说,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
虽然这个男人她不怎么中意,这个家也不算体面,但这是她的家,谁也抢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楚寒衣。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头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沾着泥的黑靴上。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慌不忙。
翠儿看着她,这个人,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个时辰,快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和翠儿也停下来,看着她。
楚寒衣转过身,看着他们。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冷冷的眼睛里。她看着王五,又看着翠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妾,你当妻,”她说,“这是文书上写的,改不了。至于当家……”她顿了顿。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搭伙过日子而已,哪那么多规矩。”
王五站在后头,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不出来,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落下来了。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
太阳慢慢往西边偏了,影子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