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
白米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莹光,盐粒堆得尖尖的,取的是“有米有盐”的意思——进门后不缺口粮,能过日子。
王大伯坐在方桌左侧。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端正正坐着。
这身衣裳是他出门前特意让老伴熨过的,领口还是有点皱,他坐下来后又伸手扯了扯,没扯平。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主持入门礼,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回,是镇上布庄老板纳妾,排场不大,但规矩多。
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子上,给侄子的妾主持入门礼。
更没想到,这个妾是闻名天下的女侠。
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又一圈,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碗米上停了一会儿,又在盐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他还是想不通。
王五这个侄子他知道——从小不成器,种地劈柴都算不上好手,村里有人背后管他叫窝囊废。
怎么就娶了黑罗刹?
翠儿坐在正妻的位置上。
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利落的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这些天她一直好奇楚寒衣是真的要这样,还是一时兴起。
从她端洗脸水叫姐姐,到洗碗收拾屋子,再到拿出本子念规矩、写婚书,一步比一步认真,一步比一步郑重。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玩笑,不是发神经。
楚寒衣是真的要跪下来给她敬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此刻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心里头依旧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
秀芹和刘嫂站在翠儿身后。
秀芹的手还在围裙上来回蹭着,刚才在灶房里那番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
她看见楚寒衣在井边洗菜时已经懵了一回,此刻看着满堂的烛火和桌上供着的牌位,更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嫂,刘嫂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眼神,又同时把目光移向门口。
秀芹踮了踮脚,往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又放下,又掀开。
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是楚寒衣提前给他备下的,裤脚没扎好,一高一低地垂着。
他低头看见了,弯腰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好,索性不管了,又往院子里张望。
王大伯坐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楚寒衣跨出门槛。
她身上是一件品红色的对襟衫子,头发挽成妇人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妾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盖头也没有,还是规矩,妾不能盖盖头。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头整了整衣襟。
那衣襟本就没有一丝褶皱,她还是用手指从领口顺到衣摆,将每一道褶痕都理平了,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缓步穿过院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衣裳染成一片暗金。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王五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掀着门帘的手忘了放下来。
秀芹从翠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清了楚寒衣身上的品红衣裳。
她认得这颜色——品红,妾不能穿大红。
这姑娘连衣裳的颜色都讲究了。
她还记得楚寒衣以前的样子:一身黑衣,往那儿一站,看谁都冷冰冰的。
现在她穿着品红的衫子,头发挽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跟从前判若两人。
秀芹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楚寒衣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跨门槛。
她在门槛外头跪了下去。
跪下的时候动作很稳,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上身前倾,额头贴在手背上。
妾不能从正门进,若院中无侧门,便跪着入门。
这规矩是她从书上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此刻一条一条照着做。
她的品红衣裳铺在青砖上,衣摆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人跪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W)ww.ltx^sba.m`e
王大伯把茶碗搁在桌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但一字一句都是楚寒衣提前教过的——她前几日特地去了一趟大伯家,把这些话一遍一遍念给他听,直到他记住了才走。
“来者何人?”
“妾身楚氏,愿入王氏之门,侍奉夫君,敬事正室,不敢有违。”
“可是自愿?”
“是自愿。妾身心甘情愿,无人逼迫。”
“可知妾室本分?”
楚寒衣跪在门槛外,逐条答来——敬事夫君,侍奉正室,不得僭越,不得违逆。
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嫂站在翠儿身后,听着这些话,嘴张着合不上。
她认得楚寒衣的声音——去年土匪来时她躲在灶台后头,隔着门板听过这个声音在院子里喊“别让他们跑了”。
现在同一个声音在说“妾身心甘情愿”。
她看了秀芹一眼,秀芹也正看她,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王大伯又问了几句,楚寒衣一一回答。
最后王大伯点了点头,说了句“进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大概是这一问一答的架势让他找到了几分长辈的威严,腰板也比刚才直了些。
楚寒衣直起身,膝行跨过门槛。
膝盖一寸一寸地蹭过青砖门槛,衣摆拖在身后,品红色的料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秀芹站在翠儿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微微张着。
她也见过楚寒衣杀土匪的样子——一脚一个,剑光闪过人就倒了。
此刻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膝行过门槛。
秀芹瞄了瞄旁边的刘嫂,刘嫂没反应,只顾盯着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楚寒衣膝行到供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盘,上头搁着三杯茶,茶汤还冒着白汽。
她双手捧起茶盘,膝行到王大伯面前,跪着将第一杯茶举过头顶。
手臂纹丝不动——举了许久,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汤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请伯父用茶。”
王大伯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碰到茶碗时抖了一下,茶碗盖碰在碗沿上叮叮响了两声。
他赶紧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把茶碗搁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