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你没挨骂。”
她补充道,视线依然盯着膝盖,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那就好。”
我说,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
“数学老师今天抽查了?”
“嗯。抽了五个人的,我是第三个。”
她顿了顿。
“他看了很久,还问我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周末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现。”
她终于侧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对不起,抢了你的功劳。”
“没事。”
我摇头,“反正我也没打算邀功。”
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沉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我们之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深橘变成暗红,像稀释过的血。
我们的影子已经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斑块,分不清彼此。
远处居民楼开始亮起灯,一点,两点,然后是成片成片的暖黄色光点,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散落的星星。
学校里的喧哗声彻底消失了,篮球场也空了,只有几个住校的学生拎着热水壶慢悠悠地往宿舍楼走。
“那、那个,我说?”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几乎是在耳语。
但天台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空气里。
“干嘛。”
我说,视线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侧面照过来,给她半边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光影的分界线从她的眉心、鼻梁、嘴唇正中笔直地切下去,让那张脸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近乎诡谲的美。
“关于谢礼的事……”
她说,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像是需要积攒勇气。
手指松开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指甲在裙子上刮出细微的摩擦声。
俯视着的心春的颊侧漫开红潮,是因为夕日的缘故么,抑或是别种心绪作祟?
那红晕确实很明显,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朵都红透了,在夕阳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毛细血管。
但夕阳的光是暖金色,而她脸上的红是更鲜艳的、带着生命力的粉色,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却又奇异地泾渭分明。
别种心绪是什么?那自然是我也在暗自体味的、心脏快要跃出胸腔的紧绷感了。
我的心脏确实在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像重锤敲在肋骨上,震得胸腔发麻。
手心在冒汗,黏腻腻的,我偷偷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但马上又湿了。
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啊啊,只消说一句是玩笑话便能了结的事。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反复排练那句话:“早上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很简单,七个字,说出来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她还是每周一来借作业的林心春,我还是那个一边抱怨一边借给她的林进。
我们会继续这种无聊的、重复的、但至少安全的互动,直到毕业,然后各奔东西,成为彼此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符号。
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得不听使唤。
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点微弱的气流,连不成音节。
我只能等着心春把话说完。
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被动地、无助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夕阳又下沉了一截,天空变成了深紫色,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暗红。
风大了些,吹得她长发乱舞,有几缕黏在了她汗湿的脖颈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随着这个动作明显起伏,校服衬衫的布料被绷紧,扣子之间的缝隙又微微张开了一些。
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那片阴影显得格外深邃。
然后,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真的想和我做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每个字都像珍珠落玉盘,清脆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啊,只要说一句“那是开玩笑的”就能了事。明明那样就行了。
大脑在尖叫。
快说啊!说出来!就现在!
但我的喉咙依然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介于“啊”和“嗯”之间的单音节。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啊,那个……嗯。”
我说。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嘛。”
她轻轻地说,视线移开了,望向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很小,很淡,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几乎看不见。
“不过一般来说,做爱是喜欢的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吧?”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裙子的褶皱。
“林同学你……是用那种眼光看我的吗?”
问题来了。
直白得让人无处可躲的问题。
我该怎么说?
说“不是,我只是想吓唬你”?
那早上那个“好啊”算什么?她现在坐在这里算什么?
说“是”?
那又意味着什么?
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一个合适的答案。
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算是吧。”
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班上的女生里,感觉我特别会盯着你看。”
这不是谎话。
确实不是。
林心春在班里是格外显眼的女生,这不只是因为她那不合常理的身材,也不只是因为她那张可爱的娃娃脸。
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明明看起来娇小柔弱,需要人保护,但又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烦恼都能一笑置之。
她会在数学课上因为解不出题而急得抓头发,但下一秒就能因为窗外飞过一只鸟而开心地笑起来。
她会在体育课跑八百米时落在最后,累得满脸通红,但冲过终点线后还是会对着记时的同学比个“耶”的手势。
她会在午休时把自己便当里的炸鸡块分给没带饭的同学,哪怕自己只剩下一半。
这样的女生,想不注意到都难。
但是,那终究只是作为同班同学的感情。
我对自己说。
是好奇,是观察,是某种程度上的欣赏——但绝不是恋爱感情。
不是那种会让人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感情。
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是。
绝不是恋爱感情。不是的,只是——
我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