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种建立在谎言和逃避之上的“温馨”,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只需要现实的一根细针,就能将其彻底戳破。
静瑶的内心无比清醒,清醒得近乎残忍。
她很清楚,这套位于“锦绣江南”、月租高达一万多块的高档公寓,已经是王贤朱掏空了所有的兼职积蓄、甚至可能借了外债才勉强租下半年的“空中楼阁”。
等这半年过去,他拿什么来续租?
她更清楚,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之外,有她视若生命的古典舞舞台,有对她寄予厚望、将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一中校长父亲。
还有……张东元。
张东元能给她一张无限额的黑卡,能让她在h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里享受特权,能为她铺平未来人生道路上的所有阶级壁垒,让她永远高高在上地做那只不染凡尘的白天鹅。
而王贤朱呢?他能给她的,除了这间租来的屋子、几碗廉价的粥,以及在床上那种足以让她灵魂战栗的狂暴交欢之外,还有什么?
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就像是一道横亘在两人面前的天堑。无论是他,还是她,都背负不起跨越这道天堑的代价。
这种男耕女织、岁月静好的生活,对王贤朱来说是毕生追求的奢望;但对王静瑶来说,却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令人窒息的泥潭。
她贪恋他带给她的身体愉悦,也贪恋他在她最脆弱时给予的真实体温。但她绝对不可能为了这片刻的贪欢,去搭上自己那光芒万丈的未来。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说出真相太过残忍,她不想打破王贤朱此刻的美梦,也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夜晚。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只有电视背景音的静谧。
王贤朱见她没有搭腔,眼神暗了暗。他并不傻,其实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有多么的不切实际。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仿佛说出来了,那个梦就能多存活一秒钟。
不知过了多久。
伴随着一首抒情的片尾曲响起,电视里的那部爱情剧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男女主角在阳光下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画面定格在他们幸福的笑脸上。
“演完了。”
静瑶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伸了个懒腰,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在王贤朱的怀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和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我困了……抱我去睡觉。”
这句带着撒娇意味的话语,瞬间驱散了王贤朱心头的那一丝阴霾。
“好嘞,老婆大人!”
王贤朱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关电视,关灯。”静瑶靠在他胸前,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遵命!”
王贤朱用脚趾灵巧地勾掉茶几上的遥控器电源,又顺手关掉了客厅的壁灯。
抱着静瑶走进卧室,王贤朱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那张铺着纯棉四件套的大床上。
他动作麻利地脱掉自己的上衣,只穿着一条短裤,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习惯性地伸出长臂,将静瑶整个人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静瑶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睡姿。她极其自然地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脸颊贴着他那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王贤朱以为静瑶已经睡着,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黑暗中,静瑶那有些沙哑、却异常清醒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贤朱。”
“嗯?老婆,怎么了?”王贤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低声回应道。
静瑶闭着眼睛,感受着属于这个男人的温度和力量。她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仿佛在字斟句酌,又仿佛在做着某种内心深处的剥离。
最终,她用一种轻柔到近乎呢喃、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在王贤朱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一定要永远这样。”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锋利刀刃,在寂静的黑夜中,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王贤朱的心脏。
王贤朱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不是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我们这样挺好的”,代表着她接受了他现在的照顾,接受了他们在这间808公寓里、甚至在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里,那种超越了道德和伦理的亲密关系。
她贪恋他的身体,也享受他的好。
而那句“不一定要永远这样”,则是她划下的一道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这是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她属于他;但未来,她的“永远”,绝对不会属于一个叫王贤朱的穷学生。
她可以做他在黑夜里最放荡、最温顺的情人,但她绝对不会去做他在阳光下的妻子。
这是一种最高明、也最残忍的安抚和定调。
王贤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我会努力,我会赚大钱,我会给你一个永远”。
但当那些话涌到嘴边时,却被现实的重压死死地堵住了喉咙。
他拿什么去反驳?拿他兜里仅剩的那几百块钱生活费吗?还是拿他这张连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脸?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
王贤朱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苦涩强行咽了下去。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再提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是收紧了那条环着静瑶腰肢的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永远留住。
“嗯……我知道了。睡觉吧,老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低沉,透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与执拗。
哪怕没有永远。
哪怕只能做她生命中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哪怕明天她就要回到那个完美的未婚夫身边,戴上面具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花。
但至少在今晚,在这个二十二楼的出租屋里,她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怀里,刚刚吞下了他最浓烈的欲望。这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静瑶也没有再说话。
她听懂了他语气里的那份妥协,心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安也终于放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从样貌、身材、气质,甚至是阶级来看,这依然是一对荒诞到了极点、充满了割裂感的组合。
一个是跌落凡尘、满身清辉的白天鹅;一个是深陷泥沼、粗鄙不堪的癞蛤蟆。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谎言、欲望和真实烟火气交织的房间里,他们却是彼此唯一能够卸下所有伪装、互相取暖的依靠。
两人各怀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重重心事,在彼此交错的呼吸中,缓缓地沉入了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