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差点忘了。拍好了就得给你,老压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芙宁娜接过信封,借着旁边一家杂货铺门口的白炽灯光,小心地拆开封口。
那叠六寸大小的银盐冲印片滑出来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触碰某种会碎掉的薄冰。
第一张就是那组在彩色玻璃幕墙下的合影。
过期十年的胶卷带来的微妙偏色,让她的白发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紫光晕,而那身水蓝色礼服在苏联老镜头的演绎下,厚度几乎要溢出纸面。
“这个质感……”芙宁娜翻到下一张,是周中抓拍的她在人群里发呆的侧脸,“和手机上看完全不一样。颗粒感这么粗,但反而觉得比数码的更真实。”
“这就是银盐的好处,每一粒颗粒都是实实在在的化学产物,不是算法算出来的。”周中咬着吸管,语气平淡。
芙宁娜翻了又翻,最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信封,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
她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周中,真的谢谢你。被那个摄影师放鸽子的时候,我以为那天算是完蛋了。结果反而出了这么一套照片,比我之前花钱拍的都要好看。”
“这话说得早了。你下次再这么说,我可要找你收常规模特费了。”周中说,脚步没停,“再说了,有个固定的搭子拍照,总比每次在漫展上随便揪路人强。我机器的脾气你也了解了,不会对着你狂按快门。”
“好,那以后就多联系,多拍照。你不许跑。反正在洪都我也没什么特别熟的人,每次想出片子都得临时找人。”芙宁娜加快了步子,碎花裙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行,固定搭子。一言为定。”
两个人沿着民德路一路往北走。
越靠近江边,风越大,裹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湿泥的味道。
这个时间段,老城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路边的小炒店里面坐满了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炒锅碰到明火时腾起的火光映红了整条街。
卖水果的摊贩用南昌话大声叫卖,那种带着浓重赣方言腔调的叫卖声,周中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芙宁娜侧过头问。
“完全听不懂。来洪都两年,本地话说快了我就只能保持微笑。”
“我也不懂。不过我猜大概是在喊‘这个比前面那家便宜’之类的。”芙宁娜吸了一口酒酿,声音含混。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从中山路拐上了沿江大道。
过了八一大桥的引桥,赣江就突然出现在右侧——宽阔的江面在夜色里是一片沉沉的灰黑,对岸红谷滩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成无数道破碎的光带。
江滩上的风一下子大起来。
因为是枯水期,江水退得很深,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洲,沙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有些沙洲甚至能直接走上去,上面留着几个钓鱼人的折叠椅和夜钓灯。
周中和芙宁娜顺着石阶走下江滩。
脚下的沙地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芙宁娜的高跟凉鞋不太好走,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裸的脚踩在微凉的沙地上。
“舒服多了。这沙子不冷。”她活动了一下脚趾。
周中在旁边的水泥护堤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搁在腿上。芙宁娜也在他旁边坐下,奶茶杯搁在两脚之间的沙地上。
江面上的风持续吹着,把她的白发扫到脸颊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想了想,忽然开口问:“对了,上次你说你是从北方来的?宿舍里还住得惯吗?”
“住得挺好。就是室友打鼾比较呕。东北人,体格大,呼噜也大,跟摩托车打不着火一样。”周中靠在身后的护堤石上,“你呢?你不是说一个人在洪都读大学吗,宿舍里怎么样?”
“室友挺好的,都是本地人。就是有个女生特别喜欢熬夜画设计图,台灯亮到后半夜,我睡觉又比较浅。”芙宁娜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而且她熬夜居然不吃东西,就纯熬。我觉得那样很可怕。”
“比熬夜赶论文还不吃东西更可怕的,是熬夜赶论文还吃泡面。那味道附在衣服上一个礼拜都散不掉。”
芙宁娜被这个描述呛了一下,捂着嘴笑出半口奶茶。
她把杯子放下来,用指尖擦了擦被呛出来的泪,扭头看着江面上驶过的一艘砂船。
船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只有桅杆上的警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红。
“其实有时候挺想家的。我妈在巴黎,我爸在深圳,我一个人在这儿,每次放寒暑假都不知道该往哪边飞。”芙宁娜的声音轻下去了一些。
周中没有接话。
他从相机包里摸出那台普拉克提卡,摘下镜头盖,对着江面上那一点闪烁的红光,调焦,按下了快门。
机械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拍照这件事,”他放下相机,转过头看着她,“你想拍的时候随时找我。不用等到漫展。”
江风从下游灌上来,裹着沙洲上枯水期特有的泥腥气。
芙宁娜并膝坐在水泥护堤的边缘,白发被风一缕缕扯散,扫过她裸着的脚踝。
她没有伸手去拢,任凭那些发丝在夜色里乱成一团。
周中也没有说话。
他把普拉克提卡搁在大腿上,镜头盖早就摘了,取景器里是黑沉沉的江面和一点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相机里没装胶卷。
刚才按下的那一次快门,不过是空转。
机械咬合的声音落进江风里,什么也没留下来。
有没有照片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很快就沉下去,像江心的砂船一样没入黑暗。
他没有按第二次快门,只是把相机放回包里,拧上了矿泉水的瓶盖。
芙宁娜把空了的奶茶杯放在沙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水泥面,头微微后仰,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
对岸红谷滩的led广告牌正轮播着什么楼盘的广告,光污染把星星都吞干净了,只剩下一两颗特别顽固的,挂在天顶发着微弱的光。
她的侧脸在江面的反光里显出很柔和的轮廓,紧抿的嘴角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表。指针已经过了十点。
“十点多了。地铁末班十一点,再坐下去你该回不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黏着的细沙。
芙宁娜睁开眼,从护堤上滑下来,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和高跟凉鞋。
她赤着脚走了两步,在沙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足印,才停下来把鞋穿好。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爬上沿江大道。
夜风把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共享单车倒了一片,有几辆的前轮还在空转。
走到地铁站入口,白炽灯管的光从地下涌上来,把四周照得过分明亮。
芙宁娜在进站口转过身。“你就不用再破费帮我打车了。今天有你陪着,我很高兴。”她拉了拉肩上快要滑下来的帆布袋。
“我也很高兴。”周中把相机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