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况。
食物和水还算充足,背包里还有三天的口粮。
通讯器在几个小时前确认彻底坏了,不论按什么按钮都只会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杂音,屏幕上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点——三短,三长,三短,那是某种故障代码信号,但他手里没有维修手册,完全不知道这个代码代表什么。
正当他边走边盘算这些细节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细小的,遥远的声音,但在这个安静的荒野上,任何机械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车灯光。
那是两束在黄昏的黑暗中非常显眼的黄色灯光,正随着道路的起伏轻微地上下晃动。
这景象有点像在黑暗的海洋上看到远处船只的桅灯。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他就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在沙土路面上碾出来的低沉胎噪。
然后,那辆车在他身边停下了。
那是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车顶上还亮着出租标示灯。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亮着一盏黄色的出租标示灯,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超现实感。
车子停稳后,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先是露出了几缕被风吹动的白色发丝,然后是一对在白色毛发间耸立的兽耳,最后是一张苍白的脸。
开车的是一个鲁珀女子,穿着黑色的高领大衣,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深色墨镜,墨镜的镜片在车灯的侧光下反射出两个明亮的黄色光斑。
她身上那股柑橘调的香水味从降下的车窗里飘了出来,在干燥的沙土空气中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
“晚上好。你去哪儿?需要搭个车吗?”她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语调轻松得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城市街角揽客,而不是在荒郊野外的土路上拦截一个独自行走的旅人。
预言家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地图,展开后将其中的一块区域展示给车里的司机看。
他指了指地图上用红色圈出来的一个小点,然后用手指弹了弹地图的边缘。
“我要去这里。”
“当然可以,上车吧。”鲁珀女子的墨镜反射着车灯的光芒,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的微笑。
她说完后倾身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锁,门锁弹开时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预言家没有立刻上车。
他先在车外站了几秒,右手还握着那张地图,左手放在大腿侧面的口袋旁边。
他的面罩对着车厢内部扫了一遍,从后座到手套箱到仪表盘,最后落在了鲁珀女子身上。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旅行者面对陌生车辆时的本能反应:先看清车内的环境,然后再决定是否要信任这辆车的司机。
后座上那两把剑的形状当然没有逃过他的注意,它们在车窗外灯光的映照下,剑的轮廓非常明显,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看不见那两把交叉放在后座上的造型奇异的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自然而流利。然后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继续保持着沉默。
车开动了。
引擎的声音从启动时的突然轰响逐渐过渡到低速巡航时的稳定嗡鸣。
鲁珀女子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镜面里映出了后座上两把剑的斜影。
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开始缓缓加速。
“怎么称呼?”鲁珀女子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手肘靠在车窗窗沿上,姿态显得相当放松。
她的墨镜依然戴着,即便天色已经黑了大半,但她似乎毫不介意在夜间也保持这副遮住三分之一面孔的造型。
“一个人在荒野上游荡可不常见,特别是这个时间点。一般来说大晚上在矿场外面游荡的要么是迷路的矿工,要么是——唔——不太想让人找到的人。但你看上去两种都不太像。”
“是吗。”预言家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话套出什么信息,而是发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回应。
这个回应更像是一种表示“我在听”的礼貌性反馈,而不是对这话题感兴趣的信号。
“唔,不想说?那也行。我叫你‘兜帽人’好了。反正你看上去确实就是个兜帽人。”鲁珀女子似乎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了某种态度,便没有继续追问称呼的事情。
但她也没有就此安静下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这身装束挺特别的。是巴别塔的人吗?”
她指了指预言家左胸口的那个标志。
那个标志在车内的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一个螺旋上升的塔形图案,绣在深色布料上的银灰色线在仪表盘的指示灯下泛着暗淡的冷光。
“是。”这次预言家给出的回答比刚才甚至还少了一个字。
“巴别塔呀。”鲁珀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掺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我听人说过。就是那个萨卡兹的魔王建立的治疗矿石病的组织嘛,对吧。”
“对。”
“我还听说巴别塔跟那位魔王殿下一起被赶出了卡兹戴尔。”她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或者说冷笑话一样的调调。
“一个魔族佬建立的医疗机构,跑到这片大地上的其他角落里给人免费治病,想法是好想法。但是你觉得真能改变什么吗?”
“你继续说。”
“这片大地上感染矿石病的人,源石结晶长在皮肤底下的人,肺里面全是源石粉尘的人,血液里源石结晶微粒都快把血管堵住了的人。巴别塔一天又能治好多少个?算你们一天治好一百个,一年也才三万六千五百个人。而全世界每天新增的矿石病患者往少了说都有几千,往多了说……算了不说多了怕吓到你。治愈的速度能赶上传染的速度吗?”她的这段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似乎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论证。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真能把全世界每一个矿石病患者都治好——咳,这本身就是一个假设——这要花多久?几十年?几百年?期间病死的冤死的人命又有多少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
预言家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只有车轮碾过沙砾的摩擦声和引擎的低鸣填充了安静的空间。随后他开口了,语调仍是一贯的平静:
“你好像对矿石病特别了解。”
“在这片大地上生活久了,想不了解都难。”鲁珀女子的回答里有种自嘲的味道。
她用手指的关节在自己大腿上那两颗源石结晶上轻轻地叩了叩,指甲敲在黑色晶体的表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有点像敲击玻璃片的回音。
“自己身上长的东西总得研究研究,不然哪天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研究下来有结论吗?”预言家反问。
“没什么有意思的结论。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鲁珀女子简短地回答完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预言家没有立刻回应这个偏激的结论。他等了两到三秒,然后重新开口。
“如果给你选择的话,你会相信巴别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