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点意志。
但就是这一点意志,他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到了极点。
声痕里最后一丝金色的微光被他榨取出来,沿着腿部的经络向下流动,在触手缠住脚踝的位置同时爆开,像一道微型的冲击波,把那些丝线一根根从接触点剥离、震碎。
力量的耗尽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全身。
阿布还在咬着他的衣领。
它的身体已经在高频明灭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那团白色的小小声骸,从具现的边缘一点点滑向虚无。
频率耗尽。
从在驾驶舱里强行吞噬阿列夫一的力量开始,到在逃命途中一直接连不断地吞噬那些追来的触手——它把能吃下去的能量全部吃下去了,然后把吃下去的力量全部渡给了漂泊者,自己一分都没留。
阿布拼命地想要维持自己的存在,拼命想要继续拖着漂泊者向上飞,但它的身体像融化的雪团一样正在一点点消散。
它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不甘。
“呜……飞不动了……拖不动了……”它的声音第一次这么虚弱,虚弱到漂泊者在脑海中听着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你一定要安全啊,漂泊者。一定要安全……要安全……要安……”
它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维持具现的力量。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最后一刻蜷成一团,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钻进漂泊者手背的声痕中。声痕暗了下去。沉寂。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它睡着了。
漂泊者能感觉到,声痕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像落入深海的石子传来的最后一声回响。它的力量完全耗尽,陷入了强制性的沉睡。
漂泊者看着黯淡的声痕。嘴唇动了动。
“没事的阿布。”他笑着安慰道,声音很轻,好像怕吵醒它。“等醒来,我一定请你吃最爱吃的大餐。”
然后他抬起头。
天穹在他们面前裂开。
大地在急速逼近。
现实世界的天空——拉海洛的夜空——被虚质空间的爆炸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暗紫色缝隙。
炉芯在天空中高悬,它原本是不灭的,但在这一刻,它的光芒被这道裂缝遮住了大半,整片冰原陷入了昏暗的蓝紫色雾罩之中。
他抱着爱弥斯从天空中坠落——极高,极快,视野所及没有任何缓冲物。
罗伊冰原的冰川在下方延伸,积雪反射着炉芯被遮蔽后残留的暗红色光芒,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血色海洋。没有任何缓冲物。
他没有任何力量剩余。
这几乎能让任何人感到绝望。
但漂泊者看着怀中的爱弥斯,笑了。
在这片高速坠落的天穹之下,他的金色瞳孔映出她的脸——那些被权能修复的暗色纹路已经消退,粉色长发在风中飞舞,末端的青蓝色渐变折射着炉芯的微光。
她的金色星眸睁大了看着他,眸子里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荒芜,不再是那些被虚无侵蚀得快要熄灭的碎片。
只有他。
一个独属于这个小姑娘的、鲜活滚烫的、恨不得替他挨下所有伤的他。
漂泊者在笑。
他的嘴角扯起来,牵动了脸上被触手划出的伤口,鲜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顺着眉骨淌过眼角,滴在她脸上。
但他还在笑。
他把她救出来了。
在那片黑暗里,在那堆触手里,在阿列夫一的注视下——他把她救了出来,没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而现在他也会继续保护她。
他用身体护住她的姿态,就像当年把她从冰湖里捞起来时一模一样。
“我会保护你的,爱弥斯。”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声撕裂得断断续续,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爱弥斯瞳孔震颤。她看着漂泊者——看着鲜血从他额头流下,划过金色的瞳孔,染红了他的脸颊。
看着他的黑色劲装已经被触手撕破了好几处,从破洞下漏出深深的伤口。
看着他的左肩到侧腹还在往外渗着血,把她白色机甲服的肩部都染成暗红色。
看着他的湮灭单翼已经碎裂,最后一缕紫色光芒随风消散。
看着他的声痕黯淡如灰。
但他还在对她笑。
就像小时候她去冰湖上玩,他不放心地追在后面。
就像她跌进冰窟里时,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把她救上来。
就像在教室里重逢时他回过头来的那个瞬间。
就像在歌友会的她唱为他而写的歌,他静静站在台下为她打着拍子。
就像树屋里他教她折纸飞机,纸飞机顺着窗户飞出去撞在雪堆上,她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
而现在——血流满面,筋疲力竭,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了——他还在笑。
他还能笑。
他还能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缕气音安慰她,说我会保护你的,爱弥斯。
爱弥斯的嘴张开了。
不要。
不要说会保护我。
不要自己一个人扛。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为了救别人,把自己伤成这样。你为什么从来不想想,你受伤的时候我也会痛,你流血的时候我的心也在流。
她说不出来。
她太久没有说话,太久太久,久到她的声带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振动了。
但她拼命地把气流从肺里挤出来,把喉咙里那些生锈的地方用力撕开,好像要用声带的每一次撕裂换取一个声音。
“……不……不……不……”她哭不出来,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的眼睛干涩得像火烧,眼底渗出的液体不是泪,而是被虚质侵蚀后残留的暗色痕迹,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头疯狂地摇着,那根粉色的呆毛也跟着左右甩动,头上的羽翼状头饰在狂风中几乎要飞出去。
她抬手去推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想让自己垫在下面。
但他抱得太紧了。
那双环住她身体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她根本挣不开。
她只能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说话,拼命地在喉咙里把所有能调动的肌肉全部用上。
“……不……要……”她终于逼出了一个能让人听懂的词。
“不!要!不要——”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用尽了积攒的全部力量、全部勇气、全部怨恨,把它们搅拌成一句在狂风中被撕碎又被拼起来的嘶喊: “不要死——!”
漂泊者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当作垫底的余烬,燃烧掉最后一点作为权柄拥有者的光芒,然后收紧双臂,将她紧紧压在胸口。
在即将撞击地面的前一刻,他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微弱的频率——没有力量了,只剩下一点没有用处的无用频率——全部裹住爱弥斯。
不是权能,不是战斗用的力量,只是心意。
只是一份用尽了他贫瘠残余的、纯粹的、柔和的防护意愿,在撞击前的一刹那包裹住她的身体,把所有可能的冲击都吸收到自己身上。
然后,撞击。
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