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等着自己。
也知道,林海生跟沈美珊正看着,所以没必要敷衍或说谎。
“六年吧。”
沈美珊端起自己那杯香气四沁的菊花茶,没急着喝。
她还记得,菜单上的这一小杯,就要58。
“不抽烟,挺好。”
她说挺好,而不是很好。
是那种想夸你,却又故意留着,就不想让你得意。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
沈美珊抿了一小口那茶,目光定在圆盘上流转,心里盘算起待会儿要问清楚和弄明白的那些问题。
饭局开场,四个人寒暄着无关痛痒的家常,氛围还算松弛。
萧宇话并不多,他不是那种滔滔不绝,夸夸其谈,喜欢刻意表现自己的人。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风花雪月,结婚则是两个家庭的碰撞交融。
虽然,他或多或少也会通过跟林海生和沈美珊的交流去了解对方的家庭,但他更清楚,今天自己才是那个被考察的对象,夫妻俩问他什么,他便条理清晰,认真回答。
白灼大虾上桌,萧宇拿起公筷,先夹了两个给到林海生和沈美珊后,才夹进自己碗中。
他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拿起大虾,指尖熟练地剥掉虾壳,去掉虾线,把完整干净的虾肉,轻轻放到林妍面前的碗中,然后再继续剥下一个。
圆桌另一边,林海生低头拿起碗里的虾,指腹浸透了虾壳上的淡红色汁水,可待他剥完,抬起头,才看见林妍的碗里已经有了萧宇放进去的虾肉。
他心里一阵唏嘘,从小林妍就被他捧在手心里,吃的虾都是他一个个亲手剥的。
很多人都觉得生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可他却从不这么认为,甚至如果你让他可以重新自由选择儿子还是女儿,他依然还是会坚定的选择女儿。
而现在,他像是被萧宇当着面拿走了一样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偌大的圆桌,两个男人隔着半张桌子,萧宇还在剥着手里的虾,他却停了下来。
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林妍呆呆的望着父亲,看着他无声的把那只刚剥完的虾肉放进了母亲的碗里。
“林妍,你自己没有手吗?”
沈美珊训斥女儿平日在家被林海生惯着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还能这么使唤别人。
转眼看着自己碗里丈夫剥好放进来的虾肉,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像是一个时代的来临。
窗外的天色沉落下去,对岸连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铺展成城市的天际线,倒映在层层墨色上,被水波拉扯成一片片晃动而破碎的金色光带,观光游船裹着斑斓的光影,穿行在江面,来回摇晃。
闲聊的话题慢慢枯竭,短暂的沉默漫上来。
沈美珊把筷子轻轻搁上镶着金边的骨瓷筷架,发出一声轻响。
林海生清了清嗓子。
“小萧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搓了两下。
“妍妍上次好像提过,这上了年纪,记性就是不好。”
像是在跟沈美珊说话,问的却是萧宇。
“天玑传媒。”
夫妻俩没打断,诚诚听他继续讲道。
“为企业提供品牌策略跟创意输出,再结合线上线下资源投放执行整合完成的营销传播方案。”
流利而熟练,这近十年来,萧宇在不知多少场路演上对着数不清的客户与资方说过这些话,天玑的名字早已深深刻在他的骨上,融入他的血里。
一个个新世代的名词,林海生听得勉强,深锁学校的沈美珊更是一头雾水。
“萧宇,你太帅了。”
那个消失了的清脆声音又在他的心头突然浮起。
“你现在讲得好有乔布斯的那个范儿。”
萧宇刚亮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骤然灭熄。
他看了眼身侧的林妍,她那恬静的笑容上多了层叠影,唇间的弧线蕴着温柔的力量。
“就是,做广告的。”
萧宇换成了大白话。
“天玑传媒。”
林海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沈美珊在旁边看着他,等了三秒,林海生没有继续问。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直接接过了话头。
“做了几年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
沈美珊顿了一下,目光停在萧宇脸上,嘴里含糊着,也不知道说了句哟还是喔。
“小萧是比我们妍妍大多少?”
林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七岁。”
“那就是三十一了,正好比林妍妈妈小一轮。”
沈美珊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绷了一下,是那种“要你话多”的无奈。
“小萧你那会儿开公司是家里支持的?还是?”
她留了个话口子给萧宇。
“跟几个朋友一起合伙凑得。”
萧宇明白沈美珊想问什么。
“一开始是个工作室。”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啊,尤其是现在的大环境…”
跟待在学校里吃了半辈子公家饭的沈美珊不同,林海生更能体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艰辛不易。
沈美珊知道丈夫又要迂回铺垫,绕上半天弯子,就是不直接问。
她决定不再等他。
“那你爸爸妈妈现在还上班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得自然。
林海生端起面前的普洱茶杯,嘴唇碰到杯沿,没有立刻喝下,抬眼望向萧宇,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萧宇知道沈美珊要问的是自己的家境,倒也答得干脆。
“我妈办了提前病退,之前在市立医院工作,护理部的。”
说起母亲,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心疼。
“原来阿姨是护士呀。”
林妍插了一嘴。
她跟萧宇在一起几乎很少提及他的父母情况,总觉着问这些显得企图心很重。
可今天问的人是沈美珊,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你爸爸呢?”
“我爸是个公务员。”
提到父亲,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想说下去的意思。
“什么单位的?”
职业病犯了的沈美珊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这话追着问过了头,可没法收回来。
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在圆桌之上蔓延开来。
“我爸那单位名字忒拗口,下次让他自己跟阿姨您当面讲。”
萧宇笑着,草草结束了关于父亲的全部叙述。
沈美珊眉头极细微地拧了一下,林海生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悄悄收紧。
连坐在一旁的林妍都听得心口沉坠,紧张的望着萧宇,那寥寥数语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隔阂。
横亘在圆桌之上,横亘在父母和男友之间。
显然,这稍显刻意又含糊其辞的回答过不了关,无法令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