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她。行,所以你姥姥家比我这三百平强。
小女孩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小皮鞋在客厅里小跑了几步,伸手去摸茶几上那本摄影集的封面,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去拽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充电线,拽出来一截又塞回去。
最后跑到冰箱跟前,仰着脖子盯着冰箱门上用磁铁夹住的几张外卖单看了半天。
“叔叔,”她跑回来爬上沙发,“你叫什么?”
“沈放。”
“沈……方?”
“放。放飞的放。”
“哦。”她好像没太听懂但也不纠结,继续啃饼干,两只脚依然晃来晃去。
门铃响了。
沈放站起来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的手在门把上顿了半秒。
他拉开门。
温时宁站在门口。
额头覆着一层薄汗没来得及干,呼吸急促不均匀,显然是跑过来的。
白色宽松衬衫的袖子被粗暴地推到小臂中段,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肘弯。
低马尾松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和脸侧。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肩膀,穿过客厅,落在沙发上。
“朵朵在你这吧。”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收得干净但气息不稳,胸腔还在起伏。
“在。”沈放侧身让出门口,他一听就知道是个小女孩的名字,不用想都知道说的是谁。
温时宁迈进来的同时,沙发上的小女孩已经看到了她。饼干从手里掉在沙发垫上,整个人从沙发上蹦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妈妈!”
温时宁蹲下去,膝盖撞在玄关的石材地面上,双臂把扑过来的女儿紧紧箍住。
她的手掌复上朵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快速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翻开小手看了看、摸了摸膝盖、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蹭的土。
确认完毕,又重新抱紧,下巴搁在女儿的小肩膀上。
那一秒沈放看到她整个肩膀线条垮下去一截。
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紧绷在确认孩子安全的瞬间全部卸掉,脊背弯下来的弧度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脱力。
她仰起脸看他。
91分的素颜。
眼眶通红,睫毛上可能有泪也可能是汗。
蹲姿让衬衫的后摆从牛仔裤的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截褶皱的白色布料。
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嘴唇干燥没有血色。
这不是走廊里那个低马尾、米白薄针织、步伐从容的安静邻居。这是一个找了不知道多久孩子、看到业主群消息直接从哪里跑过来的妈妈。
但91分就是91分。
脸上汗渍未干、头发半散、眼眶发红的状态下,五官的精致度和骨骼结构的比例不会因为狼狈而减分。
反而多了一层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活人感。
“谢谢你。”她站起来,一只手抱着朵朵放在胯上,另一只手把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利落,情绪已经在几秒内收拾好了。
“她前两天刚从我爸妈那边接回来,还不熟悉这边环境。我下楼去拿个快递,前后就几分钟,回来门开着人就没了。是我自己没看好。”
“没事。”沈放把双手插回裤兜,肩膀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松弛。“她挺乖的,就是刚开始哭了一阵。”
温时宁点了点头。朵朵趴在妈妈肩上,转过小脑袋看着沈放,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她冲沈放举起一只小手,手心朝外晃了晃。
“叔叔拜拜。”
“拜拜。”沈放说。
温时宁带着女儿转身,走向隔壁自家的门。
从他家门口到她家门口,同层,十步左右的距离。
她腾出的那只手摸索到裤兜里的钥匙,开门进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放站在自家玄关。
左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退回屋内,关上门。
系统面板上什么也没有弹出来。罕见的沉默。
她有孩子。
碰到她五六次了,走廊里错身,电梯口碰面,一共也没说过十个字。从来没见过小孩。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两三岁的女儿。
“前两天刚从我爸妈那边接回来。”
之前孩子一直不在,寄养在姥姥家。现在接回来了。为什么现在接回来?婚戒摘了,孩子接回来了,一个人住三百平的大平层。
91分。五星难度。已婚——至少系统上次扫描的时候是已婚。现在还要加上一条:有孩子。
这信息量有点大。
沈放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朵朵吃剩的半块饼干还留在沙发垫上,他捡起来丢进茶几上的杯子里。
先消化一下。
当晚八点多,天玺府业主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温时宁的头像,名字显示“301-温”。消息很短:“谢谢隔壁邻居今天下午帮忙照看我女儿,给您添麻烦了。”
群里立刻有几个人冒出来。“什么情况?”“小朋友走丢了吗?”“还好还好。”七八条消息之后话题就散了。沈放没在群里回。
九点出头,手机响了。周念的语音通话请求。
沈放按下接听,把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走到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坐下来。窗外天玺府的夜景铺开,对面几栋住宅的窗口亮着暖色的灯。
“干嘛?”他问。
“没干嘛……”周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点不自然,像是第一次用这种身份打电话还没找到合适的姿态,“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嗯。”
“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你呢?”
“食堂吃的。今天的糖醋里脊特别难吃,酱放多了。”
“哦。”
“李佳今天下午一直在问我。”
“问什么。”
“问……各种。”她的声音压低了,可能是怕室友听到。“我没说太多。就说……确认关系了。”
“嗯。”
“她说恭喜我。”
沈放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
耳机里传来周念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了学校食堂、说了下午的课很无聊、说了李佳的新男朋友又给她买了什么东西。
东拉西扯,没有重点,但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一种新鲜的愉悦感,像是嘴角一直翘着在说话。
他应着,“嗯”“哦”“行”“是吗”。听着她的声音从耳机里流进来,视线却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客厅倒影里。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刷新出一条数据。没有提示音,没有弹窗,只是安静地更新了一个数字。
温时宁。亲密度:6/100。
电话挂了。
沈放摘下耳机,在落地窗前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