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看着这段话,嘴角动了一下。
几百个人。来来回回进出加上重复的,撑死百十来个,她说几百个,在给自己壮胆呢。
对话框又沉寂下去。
沈放没再追着说。
他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中央空调的出风格栅发呆。
这个屋子太大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觉得哪个角落会有回声。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
微信消息。一个橘色的圆脸猫表情,两只前爪捂着脸,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
沈放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一秒。
林婉什么时候开始用表情包了。更多精彩
她以前发微信永远是干巴巴的文字,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吃了吗”“睡了没”“回来没有”,三个字五个字的,像在发电报。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今天办公室的带货指标没达到。李主任他们刷了五袋。路人就买了两个椒角。〉
沈放从沙发里坐起来一点,把靠垫塞到腰后面。
两个椒角。
她在微信里告诉他这些的时候用了一个捂脸猫的表情包。
四十四岁的女人,头一回上直播,被镜头晃了半小时,回来跟儿子汇报成绩的方式是发一只橘猫。
沈放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他抬起头来打字。
〈慢慢来。起码你今天看着像二十八,有几百个人知道有个叫林婉的主播了。〉
发出去了。
“像二十八”。
他说出去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发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打的这行字,停顿了一下。
他想到屏幕里那个散着头发涂着豆沙红口红的女人,衬衫被胸口撑出褶子,坐在掉漆的折叠桌后面,紧张得把红塑料绳拧出了毛边。
她确实看着不像四十四。
手机屏幕安静了。
沈放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林婉没回了。
他大概猜到她在干什么。
她肯定正捧着手机,对着那句“看着像二十八”翻来覆去地看。
可能嘴里还要嘟囔一句“这孩子一天天没正形”,但手不会把消息划走。
…………
东城区社区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灯管上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林婉站在折叠桌旁边帮李姐收拾剩下的两袋干辣椒,把塑料袋的封口折好,往蛇皮袋里塞。
李姐在旁边絮叨着今天的数据不好看,说领导可能还要让他们下周再播一场,林婉嗯嗯地应着,手上的活没停。
手机在衬衫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她把辣椒袋子放到桌上,侧过身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消息。沈放的头像。
第一条:〈看了。还行。下次说话别那么快,又没人抢你的大米。〉
林婉看完这行字,嘴唇抿了一下。说话快是因为紧张,她自己不知道吗。她摁灭屏幕塞回口袋,继续收拾辣椒。
过了半分钟她又把手机掏出来了。
看了。他说看了。那个三十二分钟的直播,全程只有9个人在线的直播,她在镜头前面手忙脚乱差点把菜籽油洒了的直播。他看了。
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你进直播间看了?”。发完觉得这话问得蠢,人家都说看了还问。
后面的对话她打得磕磕绊绊的,每条消息都要在输入框里改两三遍才发出去。
她问他小号网名是什么,他不说,就说“十几个人你猜就是了”。
她故意撂了句“不想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嘴硬完了坐在那里后悔,觉得自己明明想知道。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发了个表情包。
那个橘猫捂脸的表情是上个月小满教她用微信的时候帮她存的,说“妈你聊天太干了加点表情包人家看着不冷”。
她存了一堆,一个也没用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指头点了一下就发出去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三秒钟,耳根开始发烫。
四十四岁了发这种东西。丢人。
她又补了一句正经的,把今天的带货数据报了一下。两个椒角,五袋大米。像在交工作汇报。
沈放的回复来了。
〈慢慢来。起码你今天看着像二十八,有几百个人知道有个叫林婉的主播了。〉
林婉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像二十八。
她二十八那年。
沈放才上小学三年级,书包比他人都大,放学回来把鞋子踢在门口就喊饿。
沈建国那时候跑的是江浙的线路,一个月回来三四天。
她每天下班先去菜场买菜,再接沈放放学,到家炒两个菜,盯着他写作业。
那年她扎马尾,穿灰色的工装裤,用超市里九块九的洗面奶。
二十八岁。
她抬起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把垂在肩膀旁边的深棕色长发捋到耳后。
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摸到了温度,耳根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浅杏色衬衫,沈放带她去万象城挑的,标签上的价格她瞥见过,一千多。
她平时不穿这种颜色,觉得太嫩了,但今天有镜头,李主任说“穿亮一点”。
她穿了。
还化了妆。
口红是沈放上次买衣服时顺手给她带的,豆沙红,她在家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试过,觉得颜色比她以前用的那种干涩的玫红好看。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涂了,涂完又拿纸巾抿了抿,怕太明显。
头发是她自己放下来的。
本来扎了低马尾,到了社区中心对着那个简易的直播支架调画面的时候,她在手机屏幕里看到了自己,觉得马尾显得脸大。
她伸手把皮筋扯了,头发散下来。
李姐在旁边看到,说了句“林姐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她说“没有”。
然后镜头就开了。
现在微信里那行字说她像二十八。
林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拿起那袋辣椒继续往蛇皮袋里塞。
手上干着活,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又松开。豆沙红的颜色在日光灯下面看着有点干了,她舔了一下下唇,把口红润了润。
收拾完桌面她去洗了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放在抽屉里的化妆包。
打开来,那管口红躺在最上面。
她捏起来,手指在铝壳管身上转了两圈把盖子拧紧,确认密封了,然后把它塞进皮包侧袋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没去洗手间擦掉。
出了社区中心大门,锦城四月底的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她眯起眼往公交站走,嘴唇上那层豆沙红被日光照着泛出一点亮。
…………
天玺府。
沈放把主力手机丢在沙发上,拿起备用机,开始挨个刷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