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信任。
沈放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信任。
她信任他了吗?
不完全。
“两个月看看”说的是她还在观察期。但她把备忘录打开列条款的那个动作,说明她已经开始干活了。行动跑在嘴前面。
签约进度1/3。
陆薇然大概率会签主播合同,那就是2/3。
第三个人在哪?
要不随便找个之前看过的主播撬过来,算了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低头翻手机,找到林婉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刚才发的那两条消息。已读,没回复。可能在忙,可能不知道怎么回。
他又翻了一下通讯录。
赵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的全身镜自拍,灰色瑜伽裤把腰臀曲线勒得一清二楚,配文一个字:“嗯?”他没回。
赵晴亲密度79,差一点到80。
但她是有夫之妇,而且又是那种关系,不适合。
周念94,苏雨微86,都已经有归属了。
第三个人。
沈放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日光开始偏移,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
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半片云,形状像被拉扁的棉花糖。
他拿起手机,给林婉回了那条还没回的消息。不是刚才的那两条,是更早的,她发来“今天8个人”的后面那个橘猫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正要锁屏,微信震了一下。
备注名“3001”。
温时宁。
〈你好,打扰了。朵朵一直念叨你家那个兔子玩偶,闹着还要去看。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在哪买的吗?我给她买一个一样的。〉
沈放看着这条消息。
标点齐全。
措辞客气。
“打扰了”三个字放在最前面。“方便的话”。“我给她买一个一样的”。每一处用词都带着精确的距离感,像用尺子量过的分寸。
那个兔子玩偶是周念上周六带来的。
装在帆布包里连同西红柿和鸡蛋一起提上来的。
粉色的,耳朵软塌塌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周念说在学校门口的杂货铺看到的,觉得可爱就买了。
朵朵那天在花园碰到之后被温时宁带来家里坐了几分钟,看见沙发上的粉色兔子就抱着不撒手了。
走的时候哭了一鼻子,温时宁把她抱走的时候她还伸着小短胳膊朝兔子的方向够。
91分。纯洁99。亲密度12。五星难度。已婚但婚戒消失。一个人带着两三岁的女儿住在三百平的大平层隔壁。
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
关于一个兔子玩偶。
…………
陆薇然把车停在天成大厦地下车库的出口坡道上,没有熄火。
发动机怠速运转,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把手搭在方向盘顶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包裹方向盘的皮套。
二十二岁。
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刚从大学毕业,在汽车城当实习销售,穿着借来的西装裙站在展厅门口给路过的人发传单。
一个月底薪一千五,卖出一台提成八百。
那时候对她来说,一万块是一个需要咬牙努力三个月才能够到的数字。
帕加尼utopia。天玺府三百平大平层。天成大厦二十三楼整层写字楼。一百万启动资金。开口就是三万月薪。
她见过有钱的客户。
在汽车城干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
开保时捷来的拆迁户,戴百达翡丽的地产老板,穿地摊货开迈巴赫的温州商人。
她能在五分钟之内判断出一个人是真有钱还是装有钱,是老钱还是新钱,是长期客户还是一锤子买卖。
但沈放不属于任何一种她见过的类型。
他不装。
这是她最先确定的一件事。
不装有钱,钱摆在那里;不装懂行,合同都是百度搜的模板;不装决策果断,他说“两个都有”的时候停顿了两秒,那两秒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然后他选了说实话。
“钱不会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飘,手没有动,身体重心没有偏移。
做了这么多年销售,陆薇然看人说话时的微表情比看合同还熟练。
说谎的人会眨眼、会摸耳朵、会看向右上方、会突然改变语速。
沈放说“钱不会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底气十足。
陆薇然打开手机,备忘录里的“mcn合同修改清单”已经列到了第七条。
第六条是关于主播合同中的数据归属权。
第七条是关于商务合作的利润分配比例。
她把手机放回副驾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坡道,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路灯和商业招牌的光从车窗外扫过去,一道一道的,照在仪表盘上。她的嘴角还带着离开办公室时那半分没收完的笑。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帕加尼、大平层、整层写字楼。钱的来路她判断不了。
但她能判断的是:这个人知道自己不会什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人,出的条件合理,让步给得体面。
两个月。
她踩了一脚油门,黑色汽车汇入锦城晚高峰前最后一波车流里,尾灯亮了一下就消失在路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