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墨。LтxSba @ gmail.ㄈòМ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ōm
青州府衙西街尽头那间连招牌都歪了一半的抄书铺子,便是我糊口的地方。
十六岁那年老家闹饥荒,爹娘死在逃荒路上,我一个半大孩子扒着运粮车底混进了青州城,在街上捡烂菜叶子啃了三个月,才叫这铺子的老掌柜好心收下做个学徒。
老掌柜三年前也死了,我便一个人守着这间霉味比墨味还重的破铺子,替人抄抄书信、写写状纸,偶尔帮着画几张不知管不管用的平安符,勉强饿不死。
干瘦。
矮。
脸盘窄,颧骨却高,配上一对大小不齐的三角眼,鼻梁倒是挺,但鼻头又尖得过了分,整张脸瞧着就像一只刚偷了油又被逮住的耗子。
头发常年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墨垢。
这就是我,二十五岁,一个你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腌臜东西。
铺子里暗,我舍不得多点油灯。
一张歪腿桌,几摞发黄的毛边纸,墙角堆着发霉的旧书,灶台和床铺挤在同一间屋里,被褥上那层油垢硬得能刮下来。
我坐在这样的屋子里,手指一下下抠着桌角翘起来的木刺。
桌面上摊着一页纸。
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太阳从西边升起。”
第二行:“官差见了百姓应当磕头。”
第三行:“冷霜凝的捕快制服应该紧得裹出一身骚肉来。”
墨迹半干。我盯着这三行字,喉结滚了一下。
这他娘的是我自己写的。
太阳当然不会从西边出来。
可就在三天前,我在街角亲眼看见隔壁米店的王掌柜指着西边对儿子说“日头出来了”,那半大小子竟真的对着西边作揖。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像太阳打西边升起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我干的。
我干的。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又去抠那根毛刺,啪,指甲断了,指腹沁出一粒血珠子。不疼。
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我至今没咂摸明白。
约莫半个月前,我发了一场高热,烧得人事不省,铺子关了三天,老鼠都敢大白天在灶台上跑。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脑子里就像突然多了个东西——怎么说呢——就像在满屋子旧家具里凭空多了一口崭新的箱子,你知道它是你的,可你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同时变了的还有一处地方:我下面那根东西。
原先缩在胯间只有小指长短,那场高热之后竟一天比一天胀大,胀到足有二十厘米才停下来,沉甸甸地垂在腿间。
粗得像小儿手臂,龟头足有鸡蛋大小,青筋盘绕在柱身上,勃起时弯成一把凶悍的弯钩,马眼翕张着往外渗黏液。
这条大鸡巴和我这副瘦猴似的腌臜身体搁在一块儿,任谁看了都觉得是老天爷装错了零件。
头一回用能力,是冲着隔壁的米店王掌柜。他总赊账不给钱,我催了三次,第三回他把我从铺子里踹了出来。
我对他用了。
让他以为米店每天早上该送我三斤米。
第二天一早,铺子门口端端正正放了袋白米,足有三斤。
我看着那袋米,蹲在门槛上笑了半炷香。
第二回,是对街的布庄老板娘。
那娘们儿老嫌我衣裳破,从我铺子门口过都要捂着鼻子。
我让她以为穷酸味比花香好闻。
隔天她就站在我铺子门口,脸埋在门槛上的破布里使劲嗅,路过的还问她干嘛,她说这味道香得很。
她丈夫拽都拽不走。
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
能力的规则我慢慢摸清了。
一次只能替换一条常识。
替换的内容必须在某种意义上“合理”——不能凭空让人认为狗会飞,但可以让人认为狗比鸟飞得高是常识。
被替换的人不会有任何察觉,他们会自动把新的常识当作从来如此的真理。
至于持续时间……那条米店送米的常识到现在还管着用。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还写了一行字。这行字我写了涂,涂了写,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冷霜凝觉得在贱民面前岔开双腿是捕快的本分。”
心跳快了。
我把笔搁下了。不是不敢写——是还不够。这女人和之前戏弄的那些市井百姓不一样。
冷霜凝。
青州府总捕头,皇城六扇门直调的金牌捕快。
天底下的捕快多了,她不一样。
三年前江南盐枭案,她一人一剑挑了整个漕帮总舵,十八个亡命徒躺了一地,她身上连滴血都没沾。
两年前北境马匪劫官银,她追了三百里,把匪首的脑袋挂在青州城门上示众。
去年京里来了个采花大盗,专挑官宦人家的小姐下手,刑部发了海捕文书三个月没逮着人,她用了七天。
那淫贼被她押回京城的时候,裤裆里稀烂一团——她给阉了,在抓捕途中。
青州城里传她一句话:“冷捕头审案不用刑具。她站那儿看你一眼,你就想招。”
这样一个女人,我这种人——我往地上的破铜镜里瞥了自己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我这种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可那又怎样。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又怎样。
她再厉害,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常识。有常识,就能替。
我把桌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烧了。
今儿下午她会在城东巡查。每月初七未时三刻,她必定带人巡查东市,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我在东市暗处蹲了三回,早把她的路线摸透了。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匣子,里面是我这些天攒的东西:一张东市地图,标注了她每次巡查的停留点。
一小截她半个月前在茶摊歇脚时落在桌上的束发红绳,我偷的。
还有一块发硬的馒头——她咬过一口,扔进了路边的泔水桶,我捞了。
恶心?
是挺恶心。
我嚼了那半块馒头的时候,满嘴泔水味,反胃了一整天。
可我嚼干净了。
她嘴碰过的东西,在她还瞧不起我的时候,就已经进了我的肚子。
我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件勉强还算干净的灰色长衫穿上。
出了门。
东市午后的日头毒,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白。我蹲在悦来茶楼斜对面的巷子口,后背贴着发烫的砖墙,眯着眼往街面上瞅。
街上人多。卖糖葫芦的肩上扛着垛子吆喝,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搂新到的苏绣料子,几个半大小子在追逐打闹。
聒噪得很。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人,钉在悦来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口。她每次巡查到这儿都要上去喝一盏雨前龙井。一刻钟,不多不少。
指甲在砖缝里抠,抠出半截蚯蚓。蚯蚓在指尖扭,我捏死了它。
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