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压了一下。
这里疼吗?她问。
有一点,苏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算很疼。
林婉清松手,重新站直,往上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弯腰时显露出来的后颈,或者是后颈再往下一些的位置。
那件护士裙在她蹲下去的时候,后摆拉紧了,裙子的弧度顺着臀部的线条贴了上去,她现在直起腰,那个贴合的弧度才慢慢松开。
她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往床头柜的方向走,把测压仪取下来,我给您量一下血压,上午的记录有点偏低。
好,苏诚把手伸出来,枕在床边上,手心朝上,随便。
林婉清套上袖带,按下测量键,盯着仪器的屏幕,等待数字跳出来的几秒钟里,她感觉苏诚在看着她的侧脸,那种感觉很具体,像是有人用手电筒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但能感受到光的热度。
她没有转头。
数字跳出来了,比上午好一些,但还是偏低,她低头记在本子上,正要开口,苏诚先说话了:
林护士,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你结婚了?
林婉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您怎么知道?
苏诚往她左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戒指。
林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她习惯戴着那枚简单的银色戒指上班,已经戴了四年,熟悉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她没有说话,把笔重新拿好,想继续写记录。
多大了?苏诚继续问,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你老公。
这个……林婉清斟酌了一下,少爷,这跟护理工作——
聊天呢,苏诚说,嘴角往上一撇,笑容带了一点点少年式的任性,在医院里很无聊,就想和你聊聊天,不行吗?
林婉清闭了一下嘴。
苏雅茹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任何需要都要满足他。尽量包容。
三十岁,她说,声音平,他在外地工作。
外地,苏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什么,那你们两个人,不常见?
还好,林婉清说,把测压仪的袖带取下来,放回去,专心看着手里的记录本,不去看他,每个月会回来一次。
每个月一次,苏诚慢条斯理地说,也挺少的。
这话林婉清没有接,她把记录本合上,重新抬头,脸上是标准的职业护士表情,少爷,您下午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按床头的呼叫器,我就在外间的护理室,随时待命。
另外,您的午饭——
我不饿,苏诚说,你帮我拿个枕头来,垫高一点,我这个角度不舒服。
好。
林婉清去床头柜旁边的储物柜里取了一个备用的枕头出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去托他搁在枕头上的左脚踝,准备帮他垫高。
她的动作很轻,但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弯腰,胸口随着这个动作低垂下来,那件粉色护士裙最上方的扣子在这个角度下受力,微微地,往两侧撑开了那么一点点。
苏诚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下,不动声色,但林婉清的余光捕捉到了。
她把枕头垫好,迅速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好一点吗?她问。
苏诚往后靠了靠,动了动脚踝,好多了,谢谢。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林婉清,像是在想什么,良久,才缓缓地说,林护士,你帮我倒杯热水,水温大概四十度,不能太烫。
好。
然后,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纹加深了,拉一下百叶窗,阳光有点亮,我想睡个回笼觉。
好。
还有,他又停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林婉清没来得及辨认,你以后叫我苏诚就行,不用说少爷,显得生分。
林婉清抿了一下嘴,……那不太合适吧,少——
我喜欢,苏诚说,声音轻描淡写,但那个喜欢两个字说得很稳,没有商量的空间,就这样叫。
林婉清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苏诚。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别扭,像是不太顺口,但就是这么别扭的两个字,苏诚听进去,嘴角的那个笑意弯得更深了一些,像是真的很满意。
林婉清没有多想,转身去倒水。
她站在壁挂式热水机前,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按钮,水流细细地涌出来,她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水位线慢慢升高,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具体,清晰,落在她的腰,或者腰再往下一些的位置。
那道视线让她的后背微微发紧。
她端着水杯,走回去,稳稳地放在苏诚的床头柜上,水温大概四十度,您试一下。
苏诚伸手端起来,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点了点头,可以,然后他看了林婉清一眼,窗帘。
林婉清走到落地窗前,把百叶窗的调节绳轻轻往下拉,百叶窗的叶片一片片转动,阳光被一条条截断,房间里渐渐暗下来,只剩下几条细细的光柱,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安静而温柔。
好了,她轻声说,转身,还有别的需要吗?
苏诚重新靠回枕头,手里端着热水杯,视线越过杯口的白雾,落在林婉清身上,在这略微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更深了,像是两个无底的湖,林婉清站在原地,对上那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这种感觉斥责了一遍,然后等他开口。
苏诚慢慢地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眼皮垂下来,像是真的要睡了,嘴角那个笑还在,淡而稳,像是什么已经悄悄落入囊中,他才不急着去看。
没有了,他说,声音慵懒,你先去外间,我叫你。
好。林婉清轻轻点头,往病房门口走,手刚碰上门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用职业化的语气说,苏诚,有需要随时叫我,我在外间。
她说完了,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外间的护理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套护理设备,一张小桌,角落里有一个热水壶。
林婉清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记录本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就这样坐着。
她在想苏雅茹说的那句话。
任何需要,都要满足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戒指的银色反光在护理室的白炽灯下有些刺眼。
她把手覆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听见隔壁病房里很安静,大概苏诚真的睡了。
二十二度的冷气均匀地吹着,窗外的南京被七月的阳光炙烤,隔着厚厚的玻璃和精密的恒温系统,那些热意一点都传不进来。
林婉清坐在这个白色的、安静的、精致的小房间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落进了漂亮玻璃瓶里的虫子,透明的瓶壁让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她出不去。
而在玻璃瓶的对面,那个少年靠在枕头上,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入场之后,才会有的笑容。
他说,林护士,麻烦你了。
那个麻烦,从一开始,就从来不是真心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