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勤介绍:“娘娘,这位是专司您内寝事务的掌事嬷嬷,青竹姑姑。”
青竹从容跪拜,声音温厚:“奴婢青竹,拜见娘娘。”
“往后宫中诸事,有劳二位费心。”
“为娘娘效力是奴婢本分,不敢言劳。” 青竹垂首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全福这才侧身,指向那两扇紧闭的朱红描金宫门,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声音陡然拔高,似要叫在场所有人都听个分明:
“娘娘,您且慢移莲步!容奴才多句嘴——不是奴才眼皮子浅,实在是打从十二岁净身入宫,在这紫禁城伺候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恩典、这样的巧思、这样的……哎哟喂,您瞧奴才这张笨嘴,真真是词穷了!”
他作势轻拍一下脸颊,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楚筱筱的神色。
“陛下自打……自打定了这锁玉宫是娘娘您的居所,可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似低不高,每个字却清晰无比,“那些个工部的大匠、南边请来的叠石圣手、苏杭来的花匠,一拨一拨在干清宫被召见。陛下拿着江南园林的图样,一处一处比对,一草一木询问,连太湖石要‘皱、漏、瘦、透’到几分意境,池边该植芙蓉还是睡莲,回廊下悬何种风铃声响最清……都必得亲自过目,亲口定夺!”
言至激动处,他猛地推开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娘娘,您请上眼!”
没有预料中宫廷殿宇的肃穆规整。一股湿润的、糅合了青苔清气与水生植物芬芳的风,温柔扑面。
楚筱筱怔在当场。
眼前哪里是深宫禁苑,分明是劈开了皇城的煌煌烈日与重重高墙,硬生生嵌进来的一角魂牵梦萦的江南。
入眼先是一弯活水,自嶙峋假山石窦中潺潺流出,清澈见底,水声琤琮,竟在精巧堆叠的湖石间激起空灵回响。
水上飞跨一座玲珑白石拱桥,栏杆雕作莲瓣,细腻温润。
水岸绝非宫苑常见的齐整砖石,而是特意从江南运来的灰白太湖石,参差偃仰,石隙间探出茸茸细草与几丛姿态幽然的兰草。
数株垂柳显然费了极大功夫移栽,柔条拂水,绿意婆娑。
目光放远,一座精巧的两层水阁临波而立,木构未施重彩,露出原本温润质地,檐角如飞鸟振翅,轻盈欲飞。
一道曲折廊桥将水阁与主殿相连,廊下果真悬着一串串细巧的青铜风铃,微风过处,清音叮咚,与水声相和,恍若天籁。
王全福在一旁,声音因激动带着微颤,手指殷勤指点:“娘娘您瞧这活水!陛下嫌宫里往日皆是死水沉潭,特意命匠人勘测地脉,硬生生引了西苑的活泉眼过来!光是这一项,耗费工时银钱……哎哟,奴才不敢妄言。还有这些湖石,全是陛下看了图样,亲自在苏州太湖边上挑选,一块块编号,千里漕运,稍有磕碰裂损,立时弃之不用!”
他引着楚筱筱步上拱桥,指向水阁:“那儿,陛下赐名‘听筱阁’,取自娘娘您的芳名。说是夏日临水听风,最是清凉解意。阁内所用纱幔,是江南今岁新贡的‘软烟罗’,雨过天青色,陛下说……这颜色最衬娘娘。”
步入蜿蜒回廊,王全福越发殷勤:“这廊子底下,陛下特意吩咐铺了从南边运来的细白河砂,雨天不湿鞋,行走无声。两旁这些花木,茉莉、栀子、白兰……皆是陛下记得娘娘您提过喜爱南国香花,不耐北地苦寒,便先让人在通了地龙的暖房里精心养护,待其适应,才敢移出。一入冬,还得费事挪回去,真是用心至极!”
最后停驻在主殿汉白玉阶前,那里几只硕大的青瓷缸中,几株并蒂莲开得正艳。王全福终于说到情动处,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慨叹:
“娘娘明鉴,为了赶在娘娘入宫前将这园子拾掇出个模样,陛下特旨拨发内帑,工部、内务府昼夜赶工,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单是南下聘请巧匠的花费,就抵得上……抵得上城外一座别院的造价了!陛下还曾笑谈,‘金银珠宝不过是库中死物,任其蒙尘,何如化作她眼前一景一物,来得鲜活值当?’”
言罢,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与有荣焉,眼巴巴地望着楚筱筱,期盼看到预想中的惊喜动容,甚至喜极而泣。
楚筱筱静立风中。
微风拂过,廊下风铃清越,串成一片空灵乐章。
眼前小桥流水,亭台掩映,精致得如同一场触手可及、却易碎的水月幻梦。
这份宠爱,盛大、浓烈、无微不至,将她过往随口提及的喜好、记忆深处的江南烟雨,都用最奢华考究的方式,永恒镌刻在这四方宫墙之内。
喜悦与骄傲自然滋生。
然而,那过分精巧的布局,那潺潺不息的活水,那太监口中反复强调的“陛下亲定”、“陛下记得”、“陛下所为”……这些信息如同柔软而密实的丝绒,层层包裹上来。
寻常人或许会觉得窒息,于楚筱筱,却奇异地酿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桎梏感,一种被牢牢标记与守护的安全。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一片垂入廊内的柔嫩柳叶,冰凉,柔软。
在这极致用心的江南幻景深处,一缕极其清醒的、沁凉的静寂,悄然蔓延。
锁玉宫,美得惊心动魄,也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自此,她目之所及,呼吸之间,仿佛都预先浸染了另一个人的意志与气息。
然而,楚筱筱心底涌起的,并非抗拒的寒意,而是一股妥帖的暖流。
她似乎早已浸泡于这种强制而独占的“爱”意之中,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舒适之域。
即便知晓眼前宫人皆带着他的耳目之责,她亦甘之如饴。
她唇角轻扬,绽开一抹温婉澄净的笑意,声音轻缓,似要随风铃清音一同飘往那九五至尊的殿宇:“陛下用心良苦,妾……甚是喜欢。”
声音飘散在风铃与流水声中,像是带向了干清宫的某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