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可匹敌的蛮力与狂暴面前,开始松动,开始后退。
后方预备队的士兵眼睁睁看着前排的战友像麦秆一样被成片砍倒,看着那些绿色皮肤、肌肉虬结的怪物溅满鲜血的脸庞越来越近,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纯粹而残忍的杀戮火焰,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新兵们脸色惨白,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脚步,尽管军官的怒吼与呵斥声嘶力竭,但在那压倒性的死亡浪潮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苍白。
就在联盟阵线即将崩溃、兽人的前锋几乎要冲过大桥中段、将战火引向人类营地前沿的刹那——
一片截然不同的、更加锐利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战场上空的喧嚣。
那不是人类弓箭手抛射的、弧度较高的箭矢。
那是从桥头两侧高处,那些看似不可能立足的岩缝与巨石之后,激射而出的、笔直如光的死亡之线。
精灵游侠的箭。
它们的速度更快,力量更集中,轨迹更刁钻。
它们并非瞄准兽人厚重的盾牌,而是精准地寻找着盾牌与铠甲之间那狭小的缝隙——腋下,颈侧,面甲的眼孔,手臂抬起时露出的肋部。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的毒蜂,总能找到最致命、最难以防御的弱点。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而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效率。
冲在最前方的兽人督军,那个刚刚用战锤砸碎了两名人类士兵头颅的魁梧巨汉,喉咙上突然多出了一截颤抖的羽翎,他狂暴的吼叫戛然而止,化为一阵漏气般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扑倒。
他身旁另一个挥舞双斧的兽人勇士,正要劈开一名人类矛手的盾牌,一支箭矢从极其刁钻的角度钻入了他没有护甲保护的侧颈,他浑身一僵,双斧脱手,捂住喷涌出滚烫血液的伤口踉跄后退,随即被身后涌上的同伴踩在脚下。
奥蕾莉亚站在高处,呼吸平稳得仿佛不是身处绞肉机般的战场,而是处于最宁静的森林清晨之中。
她的手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勾弦、放箭,再勾弦、再放箭。
每一次拉动,弓弦震动空气发出的嗡鸣都轻微而清晰;每一次释放,箭矢离弦时带起的细微气流都拂动她颊边散落的金发。
她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评估距离、风速、角度,预判目标的动作,然后将死亡精准地投递出去。
她不仅仅是一个射手,更是整个游侠部队的枢纽与延伸,她的每一次射击节奏,都无形中引导着其他游侠的集火与压制。
在她的带领下,来自高处的箭雨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却锋利无比的死亡栅栏,牢牢钉死在桥头靠近联盟一侧的狭窄区域。
兽人狂暴的冲锋势头,终于在这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打击下,出现了第一丝凝滞。
前排的损失开始加剧,后续的兽人不得不举起盾牌更多地防护来自侧上方的致命威胁,这又减缓了他们冲击的速度与力量。
人类防线承受的压力为之一轻,崩溃的势头被勉强止住。
军官们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声嘶力竭地重整队形,将后备队填进缺口,用长矛与盾牌重新构筑起一道虽然单薄、却勉强连贯的血肉堤坝。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拉锯。
兽人依靠蛮力与数量,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人类的防线,每一次冲击都如同重锤敲击,让堤坝剧烈震颤,出现裂痕,洒下鲜血与生命的碎屑。
而人类则依靠着地形、工事、逐渐适应后的配合,以及来自高处那永不间断的、死神低语般的精灵箭矢,死死地钉在原地,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兽人的冲击动能。
桥面上,尸体开始堆积,人类的,兽人的,相互枕藉,流淌出的血液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石缝蜿蜒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汪汪暗红色的、粘稠的池塘,倒映着天空中惨白的日光,以及双方士兵狰狞或绝望的面容。
这场消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日影西斜。
当部落方面终于响起代表撤退的、不同于进攻鼓点的低沉号角时,桥面上靠近联盟一侧大约三分之一的区域,已经彻底被尸体、残破的武器和凝固的、踩踏得如同烂泥般的血污所覆盖。
幸存的联盟士兵,无论是人类还是后来加入战团的矮人火枪手,都瘫倒在各自的阵位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铠甲破损,衣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呻吟声,以及伤兵被同伴或医护兵拖离前线时,身体摩擦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惨淡的暮色再次降临,这一次,它带来的不是昨夜的松弛与错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浸透了血腥与死亡气味的真实。
白日里那些心存幻想的新兵,此刻要么已经成为桥面尸堆中冰冷的一部分,要么就瘫坐在血污之中,目光呆滞,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恐惧与后怕剥夺殆尽。
战争的真实面貌,以一种最粗暴、最血腥的方式,撕碎了所有浪漫的幻想,将生存与死亡最赤裸的算术,刻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里。
然而,在弥漫着失败与颓丧气息的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属于联盟最高指挥部的帐篷里,气氛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几位指挥官的身影投射在帐篷的帆布壁上,拉长,变形,却异常坚定。
洛萨用一块沾湿的亚麻布,仔细擦拭着巨剑剑身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乌瑟尔站在地图桌前,手指沿着萨多尔大桥的标记缓缓移动,眉头微锁,陷入沉思。
奥蕾莉亚坐在一旁,正用一块软皮保养着她的长弓,指尖拂过弓臂光滑的木质纹理,眼神锐利依旧,只是眼睑下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阴影。
莉兰德拉则靠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椅中,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草药茶——并非她平日偏爱的醇酒——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帐篷内的每一个人。
“损失统计出来了。”乌瑟尔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步兵阵亡超过三百,重伤失去战斗力者约两百。矮人火枪队损失较小,但弹药消耗巨大。游侠部队……”他看向奥蕾莉亚。
“轻伤七人,无人阵亡。”奥蕾莉亚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平淡,“箭矢消耗约四成。但今日的射击角度与位置已被兽人标记,明日他们必然会有针对性的反制。”
“兽人的损失至少是我们的两倍,甚至更多。”洛萨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巨剑轻轻靠在桌边,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响。
“尤其是在游侠的箭下。他们冲击最凶猛的时候,也是死得最快的时候。”
“但他们承受得起。”乌瑟尔指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桥对面那片代表部落营地的阴影区域。
“根据斥候回报,后续的部落军队仍在源源不断抵达。他们的兵力补充速度,可能超过我们。”
“但他们没有地利。”洛萨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按在萨多尔大桥的图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