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像一个做得太真的娃娃。
他转回去继续煮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房间里多了个人,打破了习惯,不是别的原因。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茶几上,一碗自己端着吃。
周沫走过来,在茶几旁边蹲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但不是那种挑食的慢,而是一种机械性的慢,好像并不觉得饿,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江小白看着她吃,心里那种沉重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吃完面,他去洗碗。
回来的时候周沫已经蜷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睡着了。
t恤的下摆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细白的腿,膝盖上有些擦伤的旧疤痕。更多精彩
她的呼吸很轻,像小猫,偶尔会抽动一下,眉头皱得很紧,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江小白从床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着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这间破屋子不一样了。
以前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干什么都没人知道,死了也没人知道。
现在多了一个人,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她在这儿。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胸口那块湿棉花上戳了一个小洞,虽然还是很堵,但总算能透进去一丝空气。
他不再多想,自嘲了句:“神经病。”然后关了灯,去床上躺着。
雨还在下,敲着窗户,声音很轻。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明天得跟别人解释,得给这孩子弄几件衣服,得……他骂了自己一句,想这些有什么用,他自己都快完蛋了。
可他还是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醒了一次。
不是自己醒的,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坐起来,侧耳听,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梦话。
他光着脚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周沫蜷在沙发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凑近了才听清,她在一个劲儿地叫“妈妈”,声音含糊不清,但那个词的调子很准,一遍一遍地叫,像在求什么。
江小白蹲在沙发边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样子。
她松开手,把脸埋进毯子里,不再出声。
江小白在沙发边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他才回到床上。
那一夜他再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指还残留着她刚才抓握的触感,那种小小的、冰凉的、却在用力攀附的触感。
他想起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想起她裙子上的泥点子,想起她脚趾冻得发紫踩在地板上留下的湿印子。
抑郁的人最怕被需要,因为怕自己承担不起。
但有时候,最重的病人恰巧需要另一个病人。
就像两个溺水的人,不一定非得谁救谁,只要撞在一起,就能借彼此的力气浮出水面,哪怕只是浮出来换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周沫还在睡,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
江小白站在厨房里煎了两个鸡蛋,昨晚的挂面还剩一小把,他又煮了点,把鸡蛋盖在上头。
端到茶几上放好,他想了想,又把房间里的垃圾清了清,打包起来。
然后又找了张纸,写了个便条压在碗旁边:“中午我回来,别乱跑。”
他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把头发稍微理了理,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还是很颓,但那双眼睛里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出门的时候轻轻把门锁上。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没带伞。不过雨已经停了,没关系。
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干净,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水洼亮晃晃的。
他踩着路边稍微干一点的地方走,脑子里还想着家里剩的东西。
一点白菜,几个鸡蛋,一小袋米。
得去菜市场买点肉,那孩子太瘦了,胳膊细得像一折就断。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了昨天那个大姐,她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菜,看见他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着那种好事者特有的笑。
“小江啊,那个是你家亲戚的小孩?”她的眼睛亮得很,像闻着腥味的猫。
江小白看了她一眼,没停步。“嗯。”
“长得可真俊,就是瘦了点,几岁了?上学没?”她跟上来,菜也不洗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他停下脚,转过身看着她。
他平时不愿意跟人起冲突,因为觉得麻烦,也因为病症让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今天不一样,他胸口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烧。
他看着她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忽然觉得很恶心。
这种恶心跟以前那种钝钝的烦不一样,是尖锐的,带着攻击性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姐,你麻将桌上输的钱还不够你操心的?”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涨得通红。
江小白没等她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了。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他还在想刚才的事,手指头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
他骂人了,他居然骂人了,以前他连跟人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这归结于没睡好。
菜市场里人不多,他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些土豆和西红柿。
卖肉的老头认识他,平时他买十块钱的瘦肉都要犹豫半天,今天见他买排骨,多看了他两眼。
江小白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一家童装店的时候停下了。
他盯着橱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
见他进来,视线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轻慢:“给多大的孩子买?”
“大概一米四左右,很瘦。”他说。
老板娘从架子上抽出几件,全是粉粉嫩嫩的,带着蕾丝花边的那种。
江小白看了看,想象着周沫穿上这些的样子,觉得不合适。
他最后挑了三件t恤、两条短裤、一条牛仔裤,都是最简单素净的款式,颜色是白、灰、深蓝。
又拿了一包棉质内裤,最小号的。
结完账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听见老板娘在背后跟人嘀咕:“现在的小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他懒得理。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上楼,在二楼拐角碰见了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