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五,奉天又下了一场大雪。W)ww.ltx^sba.m`e发布页LtXsfB点¢○㎡ }
这场雪下得比哪年都大,鹅毛大的雪片从早飘到晚,整条梧桐街被埋在了雪里。
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连拉黄包车的都收了工回家。
陈公馆院子里的雪积到小腿肚,老刘头带着两个杂役扫了一上午才扫出从院门到正厅的一条窄路,回头一看,又盖上了半寸。
于秀凝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督察处送来的密电,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
密电是重庆军统总部发来的,只有两行字——齐公子已向总部提交报告,质疑陈明在东北行营的经济问题,建议立案调查。
齐公子终于动手了。
于秀凝把密电放在桌上,用铜镇纸压住,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陈明的副官。
电话那头说,陈明还在铁岭,昨天刚和共党的小股部队交了火,暂时回不来。
她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份密电又看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齐公子盯上陈明的经济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军统内部都知道陈明手脚不干净,但只要他还在东北行营的位置上,只要他还能打胜仗,重庆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果齐公子拿到了足以立案的证据,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需要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如果许忠义能弄到齐公子吃空饷的证据,她就能先一步把水搅浑,让齐公子自顾不暇。
她站在窗前思索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衣架前拿下了那件深灰色的水獭皮大衣披在肩上,换了双低跟的皮靴,围上那条墨绿色的羊毛围巾——小六子送的那条——推开书房的门朝楼下走去。
楼梯口,老刘头正在安排杂役扫雪。
于秀凝对他吩咐了几句,老刘头连连点头。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边,小六子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择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冻得通红,嘴上哼着走调的小曲,浑然不知她在门口站着。
“小不点,别择了。”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跟我去趟督察处,搬文件。”
小六子回过头看见是她,赶紧擦了手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他跟在于秀凝身后走出陈公馆,雪花扑面打在脸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于秀凝走在前面半步步幅不快不慢,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黑色福特轿车已经等在院门口,司机拉开后车门,于秀凝低头坐了进去,然后偏过头看了小六子一眼:“愣什么,上来。”
这是小六子第一次坐陈公馆的轿车。
他缩在后座角落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像个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小学生。
于秀凝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她一路上都在翻那份密电,眉头微锁,没有说话。
车窗外,奉天城的街道被大雪盖得面目模糊,偶尔闪过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
到了督察处大门口,车刚停稳,于秀凝还没下车,就看见了赵致。
赵致站在督察处大门外的廊檐下,还是那身利落的男式西装,直筒裤,黑皮鞋擦得锃亮。
她双手插在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表情像是等了很久了。
雪花被风吹到她脸上化成水珠,她却眨都不眨一下。
于秀凝下了车,踩着雪走到廊檐下,两人面对面站定。
飘到廊檐下的雪花在她们之间形成了薄薄的雪帘,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交缠在一起。
“赵小姐,这么冷的天,站在门口不进去?”于秀凝先开的口,语调平淡无波。最新地址) Ltxsdz.€ǒm
“等嫂子。”赵致说。
她的视线从于秀凝脸上移开,落在于秀凝身后三步远的小六子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一个长官太太,出来办公务,带着个跑腿的小孩?
她把人从脚到头地扫了一遍,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游走在猎物身上,然后重新看向于秀凝:“陈主任的宅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这么小,够得着写字台吗?”
小六子站在廊檐最边上缩着脖子低着头,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抄在袖子里,怎么看都是个被临时抓来搬东西的可怜虫。
他听了赵致的话,把脖子缩得更低了。
于秀凝连头都没回,声音淡淡的:“亲戚家的孩子。怎么,赵小姐对陈公馆的人事安排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赵致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半臂,“齐公子让我带个话——最近东北行营账目上有些出入想请嫂子过去喝茶聊聊。正好嫂子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威胁,不加掩饰的威胁。
于秀凝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不闪不避地看着赵致:“齐公子想喝茶,让他自己来请。赵小姐替人传话传得这么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秘书。”
赵致的脸色变了。
秘书——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最疼的那根神经。
她跟了齐公子两年,出生入死替他挡刀子、替他背黑锅,可她在他那里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军统里叫她“齐公子的影子”,听着威风,可影子就是太阳一出来就没了的东西。
于秀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甚至带了一点怜悯,而正是这种怜悯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赵致难以忍受。
“嫂子嘴上本事厉害,我领教了。”赵致咽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极冷,“不过嫂子别忘了,齐公子请不动你,重庆总能请动你。到时候你别嫌茶凉。”
说完她转身就走。皮靴踩着雪地脚步声又快又硬,没有回头。
于秀凝看着她消失在雪幕里,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见小六子还乖乖地站在廊檐底下缩着头,脚在雪地上来回跺着取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让她心头那股紧绷忽然松了一点。
她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动作极随意,外人看来只是太太提醒跟班跟上,可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肩膀的棉袍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连一直等在车边的司机都没注意到,可小六子感觉到了。
那一下,不是心软,是依赖。
她在紧张。
她需要从某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汲取一点温度,而这个人,恰好是他。
“走,搬文件去。”于秀凝语气平淡地推开了督察处的玻璃门。『发布邮箱 Ltxs??A @ GmaiL.co??』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仿佛刚才那一拍没有多停的那一瞬,也仿佛他没有注意到。
文件不多,就是几份需要归档的旧档案。
小六子抱着文件筐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于秀凝已经在走廊尽头打完了一通电话。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垂下头闭着眼,眼角微微发颤。
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厚呢旗袍,外罩的水獭皮大衣因为进了室内已经解开了扣子。
旗袍的剪裁极合身,将她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