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从平台侧面的那条小路下去——小路能直接穿到盘山公路,近一些。
快到公路上也许就有车——往来的车虽然少,但总有。
总比一个人走山路被跟在后面强。
她往厕所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太快了他会追,太慢了他会走到她前面去。
她走到女厕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瘦长脸站在平台上。
没动。
手里的烟头在灰色天光下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他在看她。
隔着二十米——他还在看她。
她推门进去了。
厕所不大——两个坑位。
坑位之间隔了一道半人高的水泥墙。
墙根有一摊干掉的不明液体——深褐色的,上面粘着一只死掉的飞虫。
她在坑位上蹲下来——没脱裤子——只是蹲着。
手撑着膝盖——深呼吸。
从鼻子里吸进去——从嘴里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厕所冰冷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没事。
她在厕所里待五分钟。
然后从厕所出去——走那条小路——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回家。
计划清晰。
她站起来。
把外套拉链拉好。
把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样跑的时候不会甩掉。
然后她听到隔壁有声音。
不是女厕。
是男厕——隔着一面矮墙。
那面矮墙只有半人高——顶上没有封到天花板——留了大概一米的空间。
声音从矮墙上面飘过来。
喘。
不是正常的喘——不是跑了步之后那种大口大口换气的喘,也不是感冒鼻塞那种呼哧呼哧的喘。
是一种压着喉咙的、极力想让它听起来像呼吸但听起来完全不像呼吸的喘。
呼吸不会带喉音。
这个声音带——喉结在声带外侧压着气流通过时遇到的阻力不均匀,所以喉音忽高忽低。
像一只在喉咙口卡住了的鸽子。
咕——呼——咕——呼——
杨仪敏站在那里。
没动。
她的膝盖在听到第一声\"咕\"时就锁死了——骨盆往厕所隔间的墙壁贴了过去。
手抓着包的带子——指节白到了骨节。
她不知道隔壁是谁。
但她知道——刚才站在平台上的人只有两个。
她和瘦长脸。
她拉好裤子。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想让鞋子在地上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推开女厕门。走了出去。
瘦长脸在厕所门口。
他靠着厕所外面那面墙——站在\"男\"字下面。
烟已经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成了一个扁扁的小黄点。
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看着她。
嘴张开了——正要说什么。
“大姐,你也是——”
她打断了他。
不是用语言。
是用脚步——她绕过他,眼睛不看他,脸转到了和身体不同的方向,步子从走变成了快走——快走变成了小跑——小跑的方向是平台东侧那条小路。
她跑了。
后面的脚步声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她把脚踩在碎石上往下滑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很短。
不是被逗笑。
是那种\"不急,你跑你的,反正你也跑不远\"的笑。
哈。
就一声。
从鼻子里出的气。
她往山下跑。
包在手腕上甩——甩一下撞她的腰,再甩一下又撞。
碎石在脚底哗哗地滑。
路边的灌木枝划过了她的脸——划了一道红痕。
她没停。
跑到路肩时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空的。
瘦长脸不在厕所门口了。
也不在平台上。
去哪了?
她没停下来想。
公路上——空的。
两台车从远处开过来——一辆小货车,蓝色的,车斗里装了几筐橘子。
她举起手——手还是抖的,举起来的时候包的带子从手腕上滑到了前臂。
货车在她面前减速了。
她上了车。
货车司机——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顶灰布鸭舌帽,脸晒得很黑。
看她一眼——喘着气、脸侧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头发全吹乱了——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手里还在抖的那张二十块钱推回去了。
然后挂挡。
踩油门。
往市区的方向开。
她坐在货车副驾驶上。
看着后视镜里的莲花寺越来越小——那座灰砖小殿缩成了一小点灰色,被盘山公路的最后一个弯遮住了。
她的手还在抖。
两只手叠在一起——左手压右手——手背上的血管从皮下滑到了皮下清晰。
她今天跑了。
没事——跑了就没事了——那个瘦长脸只是个在公共厕所里打飞机的人——他只是打飞机——和她没有关系。
和她身体里的那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
但她为什么还觉得怕?
她已经跑掉了。
货车的发动机在脚底下嗡嗡震着。
暖风从前挡风玻璃下面的出风口往外吹——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轻轻晃。
她把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
闭上眼。
手指还在抖。
她想起了普贤菩萨前面那个蒲团上膝盖窝。
想起了那句\"保佑我儿子平安\"。
想起了她自己说不出口的那些祈祷。
还想起了——在她跪在蒲团上闭眼的那片刻里,她的阴道深处有一瞬间轻微的翕动。
极短的。
像被一根手指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弦。
然后停了。
当时她以为是幻觉——在庙里不应该有那种感觉。
佛在头顶。
她跪着。
但她最深处的那个器官在零点几秒里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
是那边的——那个看不见的人——在用那个东西。
只用了一下——就停了。
像发现她在庙里之后收住了手。
他收手了。她知道他收手了吗?
她没想。
她把眼闭得更紧了。
货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沙沙地滚。
下午三点。
还有两个小时到家。
她把外套裹紧了——下巴缩进领子里。
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