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瞒你。”她低声道,“只是你那时候还在养伤,又要联络旧部,我实在不想再让你分心。何况我原本以为,等我们离开怛罗斯,便不会再与他有什么交集了。”
曼苏尔低头看她。『发布邮箱 ltxsbǎ @ gmail.cOM』
她难得这样乖顺,声音也放得很软,像是在认真解释,又像是在小心安抚他。
“我没有生你的气。”曼苏尔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我只是恼自己,竟让你为了银钱独自出门奔走。”
玉娘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曼苏尔继续道:“等到了撒马尔罕,见到穆萨和河中总督,一切安定下来,便不会再让你这样辛苦了。”
玉娘又认真点头。
曼苏尔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玉娘被他亲得有些发痒,抬眼嗔了他一下。曼苏尔却笑起来,又将她往怀里抱得更紧些。
车帘低垂,马车内很快响起两人的絮絮低语。偶尔传来女子浅浅的笑声,柔软而亲昵,仿佛花落入水,不经意间漫出缕缕情丝。
车外的人隐约可闻。
阿扎尔悄悄瞥了一眼家主面无表情的脸,又很快低下头去。
真难得,赤焰商号的主人也有这样不苟言笑的时候。
怛罗斯到撒马尔罕路途不算近,折算下来约有一千二三百里,若一路顺遂,也大概要走半月。
这日,他们行至一处山口。
附近没有商栈,也没有可投宿的客舍,天色将暮时,哈立德便命人在背风处扎营。
驼队被赶到外侧,围成半圈,货箱与皮囊卸在中间,护卫分作几班,轮值守夜。
夜里风声很紧。
山口间的风卷着细沙,从帐外一阵阵刮过,吹得火盆里的炭光忽明忽暗。
营地里大半人都已睡下,只偶尔能听见骆驼低低的喘息声,和护卫巡夜时靴底踩过碎石的轻响。
哈立德披衣出了帐。
他原只是出来透气。
白日里赶了一整日路,商队事务繁杂,沿途关卡、货册、护卫轮值,样样都要他过目。
可此刻夜风一吹,心中那点莫名压着的郁意却并没有散去。
他沿着营地外侧慢慢走了几步,直到经过靠近内圈的一顶驼帐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帐中有极轻的声响。隔着厚厚毡帘,听不真切,只隐约有女子压低的声音,又很快被另一道少年人的低语掩住。
哈立德自然知道,那是玉娘和那位埃米尔的帐子。
按规矩,他此刻本该转身离开。可他站在夜色里,听着帐内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竟一时没有动。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帐角微微鼓起,又落下。
鬼使神差般,他往前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那声音便更清楚了些。不是争吵,也并非出了什么事,而是——
“……曼苏尔……你轻些……万一有人……”娇媚的喘息断断续续随风传来,听上去像是在忍耐什么。
“啊!”是一声短促的惊叫,似乎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别……别再塞了……吃不下了……”女子隐隐低泣。
“胡说。”男子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明明连我身下那根都能吃下,再加根手指怎么就不行?”
“……”
再往后就是含混不清的呻吟和喘息。
哈立德停在帐外阴影里。
片刻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是赤焰商号的主人。夺权路上的刀光剑影,绿洲里的尔虞我诈,日复一日的权衡与算计,早已教会他将一切东西都放在掌中衡量。
亲缘可以利用,忠心可以试探,欲望也该服从理智。<>http://www.LtxsdZ.com<>
可此刻,他为何偏偏要站在旁人的帐外,听一对男女如何耳鬓厮磨?
真是荒唐。
尤其是那个女郎,果真如他所料的生性浪荡。
白日待人一副冷淡清白的模样,到了夜里,却能勾着那位流亡的埃米尔,在前路未卜的时候,仍兴致勃勃地做这种事。
他本应快意才是。猜中了,证实了,他可以轻蔑地转身走开,将这一点无聊的印证丢进风里,从此再也不必想起。
可他没有。心头那团烦躁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被浇了油的暗火,闷闷地烧,烧得他胸腔发紧。
就好像……
就好像她闯入火罗馆议事堂那日一样。
明明厌恶她轻率,鄙薄她放纵。可同时,又有某种更大、更模糊、他不愿细究的东西,像暗潮一样从底下翻涌上来。
难以咽下,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令他骨血震颤,心口泛起涩意。
他脚下像被什么钉住,站了原地许久。
帐中声息渐渐低下去,像潮水退回暗处,只剩零星几声含混的低语。
他终于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瞬,侧眸看了那顶驼帐一眼。
夜色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余那双眼在暗处沉沉一亮,又很快熄灭。
去撒马尔罕的路上,比玉娘预想中平顺许多。
赤焰商号的名头果然极有分量。
沿途经过几处关卡,守关税吏见了火焰纹章,大多只是核对货籍与关牒,并未逐车细查。
途中也曾遇见几支游散的赭时佣兵,远远缀着看了半日,最终也只是观望,并不敢上前招惹哈立德的商队。
就这样走了十余日,眼前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快接近泽拉夫善河谷时,玉娘远远看见天光尽头浮出一座城邦的轮廓。
那城不像长安那样方正规整,却极大,城郭层层铺开,远处可见高墙、塔楼与市肆相连。
商队尚未入城,路上已能见到往来车马与驼队,胡商、波斯人、突厥人、晋人,衣冠杂错,语言交迭,远远便有一种绿洲大城独有的喧嚣扑面而来。
玉娘掀着车帘看了许久,轻声问:“那就是撒马尔罕?”
曼苏尔坐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道:“撒马尔罕不是普通边城。它是河中最耀眼的一座城,也是粟特诸城之首。城中商旅辐辏,晋土的绢帛、吐火罗的宝石、波斯的香料银器、天竺的药材,都能在这里见到。”
玉娘听得入神。
曼苏尔继续道:“它虽然不像长安那样宫阙森严、坊市整肃,却另有一种繁华。这里靠商路而生,也靠商路而乱。谁能控制撒马尔罕,谁便能在河中诸城之中占住最要紧的位置。”
玉娘转头看他:“你怎么如此了解?”
曼苏尔安静了片刻:“因为两年前,我来过这里。”
玉娘疑惑地看着他。
曼苏尔道:“十八年前,晋军西出,顾衡与颜征合力破赭时国,俘其国王。王子那俱车鼻施西逃波斯,希望借波斯之力复仇。那之后,河中诸城表面仍各自为政,实则早已被夹在晋、波斯、突厥与诸部商路势力之间。”
玉娘听见“颜征”二字,心口微微一动。
曼苏尔察觉到她的神色,声音放缓了些:“你父亲当年在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