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换了衣服,刚才没看出来你这么年轻。”
“很老气吗?”
“气质。你大概二十七八左右,但办事给人的感觉像四十。”
瑞奇托芬想了想,决定把这当作赞美。
他在吧台边坐下,和德克萨斯拉开了两个高脚凳的距离。老板从吧台后面冒出来,用一块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问他要什么。
“你们最淡的酒是什么?”
“柠檬气泡酒,我老婆酿的,酒精度比你家的自来水高不了多少。”
“那就这个。”
老板转身去倒酒,瑞奇托芬借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酒馆。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下棋的果农,扫过吧台边那个萨科塔猎人,最后落在德克萨斯身上。
她正在看他。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偷瞄,而是直视,狼耳朵微微向前倾斜,瞳孔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
“医生也喝酒?”
“不常喝。今晚破例。”
“庆祝什么?”
瑞奇托芬想了想,决定长话短说,“庆祝今天治好了你。”
德克萨斯的嘴角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德克萨斯小姐,你来瓦来鲁那是为了追猎什么东西吗?”
“……算是吧。”
德克萨斯端起那杯早就没了气泡的啤酒喝了一口,“主要是路过,顺便看一眼朋友在不在这。半路遇袭,伤口撑不到下一个镇。所以找你。”
“那你运气不错。”
“是你的疗法很有效。”
“所以这只是一种巧合——一个病人恰好碰到一个刚研究出新疗法的医生。”
瑞奇托芬看着杯子里不断上升的气泡,斟酌着措辞,“伤口像是某种大型利爪造成的。源石生物?”
德克萨斯的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的伤口是针对小臂的三道平行爪痕,深度直击骨膜——不是野兽,野兽没那么聪明,不会专门瞄准小臂攻击。”
德克萨斯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自己的啤酒杯,起身,在两个高脚凳之间重新落座。现在他们的距离只有半臂。
“你还分析出什么?”
瑞奇托芬看着她那只被绷带裹着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瞳色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环状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地图上标注危险海域的边界线。
“你的目的性很强。”
德克萨斯握着杯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瑞奇托芬受过专门的情报训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继续说。”
“你没有同伴,所以你是要独自去完成什么,你的伤口告诉我,你刚经历一场险胜。”
“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实力的人不会让自己留很多疤。”
长久的沉默。
然后德克萨斯非常轻地笑了一声。她举起酒杯朝他晃了晃,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被发现了。”
“我的荣幸。”
瑞奇托芬也把杯中的柠檬酒喝干,朝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两杯。”
两杯都推到德克萨斯面前。她挑了挑眉。
“我不想让被我治好的病人独自喝酒。况且你付了钱,这笔账算在售后服务里。”
德克萨斯拿起其中一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撞击的清脆声响让那个擦杯子的老板下意识抬起了头——然后他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黑发剑士和那个说话温文尔雅的金发医生并肩坐在吧台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两把刀收进了相邻的鞘里。
“你之前在部队里待过,瑞奇托芬。”
“军医。国防军序列,少校军衔。”
“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瑞奇托芬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秒。
“……杀过。”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威尔迈瑟拉克斯吗。”
“那是什么?”
德克萨斯想了想,竟一时语塞。
“怎么了?”
“没什么……你为什么来瓦莱鲁那?”
瑞奇托芬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被一个迷路的吟游诗人捡到了。”
“捡到?”
“字面意思。我在一个遗迹里睡着了,她无意中把我叫醒。然后我问她最近的城镇在哪儿,她就把我带到了这里。她说这里柠檬好,面包好,人也清闲,我在这里待着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那个吟游诗人是不是红头发,扛着琴到处跑,笑起来很吵?”
“你认识她?”
德克萨斯愣了几秒。
“……能天使,就是我来看的那位朋友。拉特兰的麻烦制造机。几个月前在叙拉古主城的酒馆里唱了一首讽刺当地领主税务政策的歌,差点被抓起来。我恰好在场。”
德克萨斯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抬起,“她把你丢在这里就走了?”
“不是丢。她有自己的路。”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开诊所,做研究,偶尔治好几个果农,喝点果农送给我的免费柠檬酒,等到哪天觉得自己还清了账,再考虑下一步去哪里。”
“你很奇怪。你这样的人,在任何一座大城市都能找到待遇优厚的工作。为什么待在这个小镇上?”
“你和她问过同一个问题。”
“你没回答我。”
瑞奇托芬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酒杯。气泡早就散光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液体,像一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德克萨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耳朵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酒馆里那两个下棋的果农已经离开了。
萨科塔猎人趴在吧台上睡得不省人事。
老板擦完了所有的杯子,开始擦收银机。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拿些药,还有些小擦伤要处理。”
窗外雨声渐小。柠檬与琴弦的老板打烊时发现吧台上多了十几枚铜币,那个金发医生和黑发剑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