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
「就是我祖父……当年献龙鳞时,祖父就在当场。他跟我说过,那年待献麟
礼毕后,他便直闯入先帝的行宫,指着先帝就叱骂起来。」
王将军看着龙纪脸上难以置信的神`l`t`xs`fb.c`o`m情,继续道:「这些年来,老爷子把当年
斥责先帝的那番话反反复复念叨了无数次。他说:「陛下亲率三军,亲冒矢石,
终能统一南北,扫清寰宇,正当修明法度、以济万民,此天人所共望,又何需伪
称祥瑞,徒损圣名?』这件事让老爷子念叨了半辈子,也让他生了半辈子的气,
直到今天还没消呢……你看你师傅给我家添了多大麻烦。」
「那龙鳞果然是假的吗?依你说来,师傅寻了一辈子的龙,到头来也只是被
利用一场,是么?」
「哈哈哈哈,」王将军大笑道,「利用?不知是你太高看了你师傅,还是太
低看了先帝。你可知先帝当初是如何答复的么?」
「愿闻其详。」
「那时先帝回答说:「朕本真龙,何须祥瑞?而此人栉风沐雨、倾尽家财只
为寻得龙迹,朕不过是想成全他一片赤子之心罢了。世人皆以为真龙难觅,因而
笑龙适不知天高地厚,恰如当初满朝公卿皆言南征不可、劝朕罢兵。而如今,朕
平定天下之心愿既已了,便也想让世人看看,他这趟不知天高地厚的寻龙之旅其
实并非徒劳。』」
龙纪听后,像是陷入沉思,半晌不语。
「只是祖父他老人家一直不理解这番解释,只觉得先帝是在找借口敷衍他罢
了。为此他差点就要辞官退隐,多亏先帝亲自到家里来劝了三次。」
「师傅他也一样不理解,」龙纪道,「他不愿意接受这份虚假的荣誉,他只
是想找到真正的龙而已。为此他什么代价都付出过了,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
场空——不过,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就在刚才,我突然在营寨里搜到一个东西,让我对过去之事思考了许久—
—那个酒坛,你真的不打开看看吗?」
龙纪愣了一下,忙揭开封口。躺在其中的,竟赫然是当初从胡老板手中盗走
的那样貌奇特的活物。
「这东西还活着呢,」王将军道,「看来很多人都想错了,包括我——如今
看来,这世上的确是有龙的。」
「王将军,它只是一头猪而已……一头在猪圈里生下来的模样怪异的猪。」
龙纪道。
「哈哈哈,事已至此,你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我想明眼人都应该能看出,
这就是一条活生生的龙。你跟随你的师傅找了一辈子的龙,如今真龙就在眼前,
为何反而不敢承认了呢?」
「我……」龙纪叹道,「为了一条龙,已经有太多的人遭难了。如今,我宁
可相信世上根本没有真龙。」
「龙便是龙,做不得假,你也否定不得。即便世上没有真龙,难道就没有战
乱、没有逆贼、没有灾祸了么?它自然不是一头猪,但与那山林里的虎熊却也并
无多大差别。而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世人定要在那些奇珍异兽身上横加这样多的
隐喻象征,以致于最后却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王将军说完,喝干了自己坛中的最后一口酒,接着站起身道:「这条龙交给
你了,随你怎么处置都好。如果你执意说它是猪圈里生下来的猪,那便把他交给
屠户煮汤喝吧。」
「你……不是要抓我回京师复命吗?」
「呵呵,你知道吗?当年那场仗我赢得很不痛快,因为你,我没能抓住那场
叛乱的罪魁祸首。去年先帝临崩之际,我已在朝中立誓,定要在一年之内将南流
贼斩草除根。我领兵临行前,祖父告诫我说:「天下之所以大乱,正因朝廷法度
不严,滥施恩义。今后但有罪人,便该明正典刑、以绝后患,不可心存妇人之仁。』」
「那你为何……」
「因为我实在不是一个狠心的人,而且我也不想变得和我那絮絮叨叨的老爷
子一个模样。对了,再过一月,便是陛下改元大赦的时候了。在此之前,你最好
小心些;在此之后,你最好更加小心些,别让我将来觉得自己今天做了错误判断。
走吧,该下山了。」
两人回到山下,却见夏瑾正在为夏谦打理面容。夏谦不时瞥向一旁的云鸢,
但很快就被夏瑾捏住脸颊转回去。
「小少爷,该走了,」王将军对夏谦唤了一声,又转向夏瑾道,「他应该都
和你说过了对吧?」
「虽然我不希望他去从军,但至少……他愿意去做点正经的事了。」夏瑾道。
「那本将军便告辞了……我现在正急着过江北上回京,没法送你们回龙升镇
了。不过贼营里倒是还有几匹马,你们便从此走陆路回去吧。有这位武艺高强的
兄弟相伴,想必两位美人是不需担心路上安危的。」
「什么?」夏瑾看了看龙纪,又看了看王将军。
「嗯,我们谈过了,」龙纪道,「我不必跟他们一起走了……」
话音未落,夏瑾已上前搂住了他……
积雪正在化冻,天气好似转暖。这天黄昏,胡老板的肉铺正如往日一般开门
做着生意,徐安也如往常一样坐在外面看着门。忽然在来来往往的顾客之中,他
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七?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去哪了?」
龙纪怀中正抱着一个坛子,外表风尘仆仆又疲惫不堪。他喘了口气,轻轻将
封口揭开,笑道:「这东西我替胡老板找回来了,他人还好么?我这就……」
正说着,徐安突然夺过封盖,「啪」的一声拍了回去,将那酒坛再次堵得严
严实实。
「快……快把这东西拿走……」徐安浑身哆嗦,低声叫道。
「你怎么了?」
「胡老板就是为了这东西发疯的,这几天他好不容易慢慢恢复过来了,现在
他好不容易又能正常喝酒吃肉了,就别再节外生枝,让他再看见这东西了——你
快把它带走吧!」
「那我要把它带到哪里去?」
「随你怎么处置都好。」
于是龙纪再次离开了。它揭开封口一角,望着坛子里睡得正熟的小龙,心中
忽觉好笑:「多少人把你抢来抢去,可到头来,如今谁都不想要你了。」
他思索了一会,便朝夏府的方向走去。
「这么说,胡老板没有收下它?」夏瑾抱着龙纪递来的那只小龙,在怀中轻
轻抚摸着。
「是啊……如今我也不明白到底该如何处置它了……你觉得呢?」
夏瑾盯着那只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