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愣住。楼后小树林?我确实偶尔会去那里练琴,因为相对僻静,不会吵到人。
“你弹得……”她似乎在斟酌用词,“……不算难听。而且……”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容回避的审视,“你头发挺长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前快遮到眼睛的头发。这……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挺喜欢看你那种……嗯,”她偏了下头,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描述,“抱着吉他,安安静静的样子。跟你踢球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的手指还在我脚踝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药油的辛辣热气不断渗入皮肤。可我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她早就注意过我?
她听过我弹琴?
她喜欢……我这种……文艺范的长发男生?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我幻想中的清纯优雅白裙少女,和眼前这个短发凌厉、蹲着给我揉脚、说着喜欢我弹吉他样子的易南希,这两个影像疯狂地重叠、交错,把我所有的预想都搅得天翻地覆。
她看着我目瞪口呆、哑口无言的样子,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得逞似的笑意:“怎么?”她手下力道稍稍加重,疼得我瞬间回神,“不愿意?”
“愿、愿意!”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似乎满意了,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我的伤处,只留给我一个发顶和一句轻飘飘的话:“嗯。晚上五点,带着吉他还在这里,我看看你水平到底如何。”
傍晚的风比清晨温软许多,裹着湖水潮湿的气味和远处飘来的隐约饭香。我单脚蹦到老地方时,易南希已经坐在那张长椅上了。
她没穿运动服,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宽松的卡其裤,整个人陷在渐浓的暮色里,侧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旁边放着我的吉他琴盒,看来是早就过来,顺便帮我带下来了。
我挨着她坐下,脚踝还隐隐作痛,但比早上好了不少,那药油确实厉害。
我没看她,低头打开琴盒,拿出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单调的音。
“唱首歌吧。”她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望着对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
“嗯?什么歌?”
“《当我想你的时候》。汪峰那首。”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白开水。
我愣了一下。
这歌……调子沉,歌词苦,不太像她会主动要听的。
但我没多问,低头调了调弦,清了清嗓子。
前奏响起,吉他的共鸣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声音不算特别好,但胜在干净。
唱到“那一天我漫步在夕阳下,看见一对恋人相互依偎”时,我瞥见她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一刻往事涌上心头,刹那间我泪如雨下……”
副歌部分,我投入了些感情,声音不自觉拔高,在空旷的湖边荡出细微的回音。
唱完了最后一句“至少我还能唱歌,这是我最后的勇气”,余音散在风里,周围只剩下归巢的鸟叫声。
我按住琴弦,停了声,有点不敢看她。
掌声很轻,一下,两下。我转过头,她并没有看我,依旧望着湖面,手掌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挺好。”她说。
沉默又笼罩下来,但并不让人难受。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炽烈的金红变成温柔的紫粉。
“为什么是这首歌?”我终于忍不住问。这不像她会喜欢的类型,太直白,太痛苦。
她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直到最后一线天光也快被湖水吞没,路灯次第亮起,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
“我当过兵。”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愕然转头看她。短发,凌厉的拳法,冷硬的性格……好像忽然有了解释。
“大一下学期走的,当了两年。”她继续说着,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时候有个男朋友,同校的,学声乐。嗓子很好。”
我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的背侧板。
“异地恋,部队管得严,打电话不容易。他经常攒着话费,给我打电话,就在电话里给我唱歌。什么都唱,最多的就是这首。”她顿了顿,喉头轻微滚动了一下,“他说,这歌写得狠,唱起来痛快。”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下颌绷紧的线条。
“我快退伍的时候,他出去采风,山里,下雨天,面包车翻沟里了。”她的声音像结了一层薄冰,听不出情绪,“没等到我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蔓延开来。
原来那首歌唱的不是思念,是绝唱。
原来她点这首歌,不是在听我唱,是在听记忆里的那个人唱。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慰。任何语言在这种巨大的失去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没有水光,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透彻。
“他头发也挺长的。”她看着我的额发,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促,未达眼底就消失了,“也喜欢弹吉他。不过弹得没你好。抱歉,我只是想完成一个当年的心愿。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慰?在这样的故事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没什么悲伤的表情,甚至对我很淡地、释然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得像夕阳的最后一道反光。
“所以,今天,现在,体验卡到期了。”她站起身,动作依旧利落,拍了拍裤子,“赵子健,你自由了。”说完,她没再看我,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朝前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和第一次见她练武时一样干脆,不留半点犹豫。
我独自坐在长椅上,怀里还抱着吉他,琴弦冰凉。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又一次站在了老图书馆后的湖边。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易南希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拳脚带风,动作凌厉精准,每一个腾挪、每一次出拳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晨曦勾勒着她专注而冷冽的侧脸,短发随着她的动作飞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昨晚那个在暮色里讲述着悲伤往事、露出释然却脆弱笑容的女孩,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她收势站稳,气息平稳,目光扫过来,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眼神清亮平静,和昨天黄昏时分判若两人。
我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更汹涌。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