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林予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个介于嗯和不之间的声音。
江辞起身去开门,接过塑料袋,把麻辣烫放在餐桌上——两个泡沫碗,一袋汤,一袋面,分开装。
她闻到了味道。从靠垫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在动了——鼻翼外扩,深吸了一下。
到了?
到了。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拖鞋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被踢到茶几底下去了。
她就光着一只脚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夹出一块豆皮,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烫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出来,张着嘴哈了几口气,嚼了吞下去。
好吃。
江辞坐在她对面。
他的那碗还没开盖。
他看着她把第二块豆皮也塞进嘴里,这次吹了四口,嘴角有红油溢出来,她用指背擦了一下,然后在纸巾上蹭干净。
她吃得很专心。
筷子在碗里捞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不是因为不高兴,是挑菜时的专注。
她捞到一块土豆片,夹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像在做某种鉴定,然后放进嘴里。
他打开自己那碗。
两个人面对面吃麻辣烫。
电视机还在播纪录片——梯田之后是雪山,雪山的旁白说这座海拔六千二百米的山峰至今无人登顶。
她的筷子在他的碗里偷了一块牛肉——他家那碗是微辣少麻,她的那碗是麻辣正常。
她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你这个好吃,然后又从他碗里夹了一块。
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窗外工地彻底下班了。打桩机不响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高架上晚高峰的车流声——不刺耳,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城市本身的呼吸。
百叶窗的条纹已经爬上了餐桌的边缘,碰到她那碗麻辣烫的红油汤底,光被油面的薄膜反射成不规则的亮斑。
她吃完了。
把筷子架在碗口上,碗底剩了一层红汤和几片花椒壳。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小腹上,发出一声很轻的、从胃里往上走的叹息——吃饱了。
我去洗碗。
放着我来。他说。
你点的外卖,我洗。
她站起来,收了两只泡沫碗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
碗是泡沫的不用洗,她在冲筷子——她洗碗的习惯是把筷子放在水流下用手指搓,不借用洗碗布。
这个习惯是她独居的时候养成的,同居之后也没改。
江辞坐在餐桌旁没动。
她在水声中说:明天你有安排吗?
上午跑个步,下午没事。
那陪我去趟二手市场。那部旧手机,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要卖的。
行。
水停了。
她把筷子插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来。
她走到他背后,两只刚用凉水洗过的手从后面贴住他的脖子——凉的,湿的,几根手指按在他的喉结两侧,拇指压在后颈发际线处。
你今天下午怪怪的。她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他的喉结在她手指下面升了一下。
可能有点累。
她的手指在他脖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绕过椅子坐到他旁边,脚又碰到了他的腿——这一次不是脚趾,是整个脚背贴在他小腿外侧。
凉的,刚在厨房的地砖上踩过。
早点睡。她说。
嗯。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他:麻辣烫那家的豆皮好像比以前薄了。
下回换一家。
不要。薄了也好吃。
她进卧室了。
门没关——她从来不关卧室门。
他能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的细碎声响,一件t恤被从衣架上扯下来的轻微弹响。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已经从餐桌上消失了。
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光在变化——雪山播完了,现在是沙漠,沙丘在风里缓慢移动,金色的沙粒被吹上丘顶又滚落。
江辞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他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自己那部,不是她的旧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相机背带 绑手腕。
搜索结果出来。不是这个。
他删掉,重新打:手腕 绳结 绕三圈。
搜索结果出来了——但都是登山绳索、户外结绳,不是他要找的。
他退出搜索,锁屏,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沙漠上的沙丘还在慢慢移动。旁白的嗓音很低,说撒哈拉的沙丘每年向西南方向移动十五米。
他把手放在后颈——她刚才手指按过的地方。
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水的凉意,和指尖的压力余感。
他按了一下喉结两侧的位置,就是她手指刚才贴住的那两块软骨——吞咽时这两块软骨会上移,顶住舌根。
他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站起来,关电视,检查门锁,关客厅灯。
卧室的门开着。
床头灯亮着——她只开了一盏,暖光铺在半张床上。
她已经换了睡衣,侧躺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了一半。
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只耳朵和半边颧骨。
江辞去浴室刷了牙。
镜子里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苍白,眼袋下面有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不是没睡好,是下午在沙发上坐太久了,血液循环不好。
他吐掉泡沫,漱口,用冷水拍了一把脸。水滴沿着眉骨往下滑,流进眼角,他用力眨了一下。
回到卧室。林予安已经睡着了,呼吸从鼻腔里出来有很轻的哨音——她右边鼻孔不太通气,一到换季就这样。
他躺下来。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她的身体自动朝他翻过来——不是醒着,是睡着的身体记忆。
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肩膀,膝盖弯进他的膝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背朝上,手指微曲,像一只在窝里蜷着的猫。
她的呼吸吹在他锁骨上,热而且湿,频率很慢。
他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
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有对面楼的光透进来——不是路灯,是哪家还没睡的窗口,灯色偏冷,在卧室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光斑。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一件事——不是照片了。
是她蹲在阳台花盆前的背影。
碎发在阳光里透明。
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按下快门时全身轻微绷紧。
和照片里那个手腕被缚的女人是同一个。
他不认识照片里那个。
这个不认识在他胸腔里往下沉。
但它经过小腹的时候——变了。
恐慌和欲望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比恐慌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