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放着一壶灵茶和一只瓷杯。
她已经脱去了宴席上那顶沉重的九凤金钗冠,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沾了些许雪花。
正红色的宫装在雪地的映衬下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与周围的银白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托着腮,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寒梅林。
没有笑容。
脱去了宗主夫人的面具之后,她的面容沉静得近乎寂寥。凤眸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清到骨子里的气质。
如同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孤梅。
美则美矣,冷到人不敢靠近。
陈长生在月洞门处停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
然后他迈步走入了后花园。
他的脚步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一个正常走路的声响。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倾城的凤眸微动,目光从寒梅林收回,落在了正沿小径走来的人影上。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年轻男修。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行走在雪地中步伐从容,身上没有伞也没有遮雪的灵力罩,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和发顶,带着几分随意的洒脱。
叶倾城认出了他。
或者说,她在宴席上注意到过他。
那个近年在天玄宗崛起的新秀,从外门杂役一路升到内门,金丹大成的修为在同龄弟子中堪称惊艳。
今日宴席上他坐在末席,与同桌弟子低声交谈时神态自若,不像其他低阶弟子那般紧张拘束。
秦若兰的得意弟子。
也是女儿苏婉清偶尔提起过的名字。
陈长生走到凉亭边,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亭中的叶倾城,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意外”神色,随即拱手深揖。
“弟子陈长生,见过宗主夫人。”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朗沉稳,在雪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倾城微微坐正了身子,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你是陈长生?”她的声音柔和而沉稳,带着宗主夫人特有的雍容。
“百草殿的弟子。”
“夫人记得弟子的名字,弟子惶恐。”
“宗门大比上的表现本宫有所耳闻。不必拘礼,你来后花园做什么?”
“宴散后觉得殿中闷热,想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陈长生微微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亭中的叶倾城身上。
“倒是弟子唐突了,不知夫人在此。弟子这就告退。”
他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不必。”叶倾城淡淡说道。
“花园又不是本宫的私地,你若想赏雪,赏便是了。”
陈长生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回身来,微微欠身。
“多谢夫人。”
他没有走进凉亭,而是站在亭外三步远的石径上,如同一个守礼的晚辈,既没有擅自靠近也没有刻意远离。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不以为意。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息。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远处寒梅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枝条被积雪压断的轻响。
叶倾城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用灵力遮雪?”
“弟子修为尚浅,灵力金贵。”陈长生微微一笑。
“而且雪落在身上其实不冷,反倒清醒。殿中灵酒喝了几杯,正好借雪醒一醒。”
叶倾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几分意思。
“修为浅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金丹大成在你这个年纪已是极出色了。”
“夫人过奖。在天玄宗众多天才面前,弟子不过是勉强入门罢了。比起苏师姐,弟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提到苏婉清,叶倾城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你认识婉清?”
“苏师姐是内门首席,弟子自然认识。”陈长生的语气恭敬而自然。
“苏师姐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弟子一直以她为榜样。”
“她那孩子啊,性子太傲了些。”叶倾城轻叹了一声。
“不过年轻人有些傲气也不是坏事。”
“苏师姐的傲气是有底气支撑的,与寻常的跋扈不同。”
叶倾城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有分寸。既夸了她的女儿,又没有谄媚的痕迹,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
“你倒是会说话。”她的语调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弟子不过是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灵灯的余光中飘飘洒洒,如同无数细碎的银屑从天际倾落。
花园中的假山和古木已经被厚雪裹成了一座座银白的雕塑。
叶倾城端着茶杯,目光又回到了远处的寒梅林。
陈长生站在亭外的雪中,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夫人独自赏雪,太过冷清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被雪夜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语气中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平实到近乎天真的感慨。
叶倾城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来看向陈长生。
年轻人站在亭外的雪地中,肩头和发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面容在灵灯余光的映照下清俊而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弟子对宗主夫人的恭敬仰望,而是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单纯的关切。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多简单的一句话。
但这句话在她心中激起的回响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分量。
因为数十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宗主夫人,她不需要陪伴,她不需要关心,她只需要端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好她应该做的一切。
苏沧澜不会关心她是否冷清,满殿长老不会关心她是否孤独,甚至女儿苏婉清也只是偶尔来请安问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不会真正注意到母亲目光中的空洞。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到你是一个人。
我看到你的冷清。
叶倾城怔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一个普通人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但陈长生察觉到了。
她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嘴角恢复了那抹淡淡的笑。
“赏雪本就是独自之事。”她的声音依然从容。
“人多了反倒吵闹。”
“夫人说得是。”陈长生微微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深谈,干净利落地收住了这个话题。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此刻,该退了。
他向叶倾城躬身行了一礼。
“夜深雪重,弟子不打扰夫人清静了。弟子告退。”
叶倾城微微颔首。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