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床旁边,把推车上的量杯和玻璃棒收进水槽。
拧开水龙头,水量开得很小,细到没有声音只有水线。
把量杯冲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玻璃棒擦干,插回笔筒。
计时器跳到“18:33”。
她把推车上的精油瓶挪了一下位置,薰衣草在左,甜橙在右。
和一开始摆的不一样。
她看着两瓶油并排站在推车上,甜橙的橙黄色比薰衣草的淡紫色亮了一个色阶。
计时器跳到“12:05”。
她走回按摩床边。
他还在睡。
右手还是搭在床边,手指还是卷着的。
他的后背在盐灯光里呈一片均匀的暖色,精油的残留膜让皮肤表面有一层很薄的亮,像瓷器上了釉。
她看着他肩胛骨之间那块区域,第四胸椎的位置,她的拇指今天在那里画了三个圈。
按摩床的头洞下面,他的呼吸还是一样均匀。
计时器跳到“06:42”。
她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藤编的,坐下时藤条响了一声,很轻,他没有反应。
她坐着。更多精彩
椅面矮,她的视线和他的后背基本持平。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身体在盐灯光里像一片起伏的地形,肩胛骨是隆起的丘陵,脊柱是中间的低谷,腰窝是两个浅凹。
白毛巾盖住下半部分,呼吸让毛巾边缘跟着他的身体微微起伏。
计时器跳到“04:01”。
她站起来。走到床头,弯下腰,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只碰t恤边缘,不是皮肤。
“程先生。”
他没醒。她又拍了一下。“程先生。”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不是慢慢睁,是突然睁。
瞳孔在盐灯下面先是散的,然后慢慢聚到她脸上,用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眉毛没有拧起来,嘴唇没有抿住,眼睛没有先在四周扫一圈。
他看着她,像是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她是谁,忘了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困惑的。
没有防御的。
像一个被人从很深的地方叫回来的小男孩。
两秒之后他的眉心收了一下。那道竖纹回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上抬了一寸。
“我睡着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喉咙里还带着睡意的厚度。
“嗯。”
林栖退开一步,转身走到推车前。她背对他,听见床架吱了一声,他撑起身体。布料摩擦。他的脚踩到地板上。
“按完了吗。”
“按完了。”
她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t恤,浅灰色布料在肩膀两侧绷得平整。
他的眼睛,她注意到他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眼皮闭合的时间多了一点点。
后脑勺上那一撮头发翘起来了,和上次一样。
“谢谢。”
他走向门口。她跟出去,经过接待台时他换鞋,这次弯腰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秒。他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
“下周三见。”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涌进来,盐灯的光在门框上晃了一下。
“下周三见。”
她吐出这四个字时发现自己在数。周三。第四次。下周三第五次。
门关上了。风铃响。
她站在接待台前,手指按在预约系统的图标上但没有点开。
然后她走进按摩房。
盐灯还亮着。
白噪音机里的溪水声还在流,和她三分钟前坐下来时一模一样。
她走到按摩床边,手放在床罩上,他后背躺过的位置,床罩残留的温度比她自己的手掌低半度。
她把床罩抽出来。
团成一团。
塞进洗衣篮。
铺新床罩时她把四角塞进床垫下面,拉了拉边缘。布拉紧时中间没有皱。
然后她推开窗。外面南山的云全合上了,天灰成一片。楼下车库入口的抬杆又滴了一声。
她拿起推车上的薰衣草瓶子。
瓶底只剩最后一小圈油,刚好能铺满瓶底。
她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拧回去。
把瓶子放回精油架的原本位置,薰衣草和甜橙之间空了一个瓶位,是她今天挪了位置留下的。
她把预约系统打开。
备注栏里那个“程”字还在。
她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睡了”。
加完删掉,改成“会睡着”。
删掉,最后只留下原来的“程”。
关掉屏幕。她走到茶室,按下烧水键。壶嘴开始冒白汽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无名指上搓了一下,那个碰到他后颈疤的无名指。
水烧开了。壶嘴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