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还有一事,今夜起居注怎么记?
按规矩每次临幸起居注官须在殿内目击。
但阿史那氏那一场,皇上说了让太监退到殿外。
起居注官张大人来问奴才,奴才好说,但第三场之后的规矩怎么定,还得请皇上示下。
赵珩把袖子里的纸又拿出来,展开,平放在案上。
他看了纸上的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拿起刚才批过的那支笔。
朱砂还没有全干,笔尖上的红比刚才淡了,变成了一种介于红和粉之间的颜色。
他在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圈很圆,没有起笔和收笔的痕迹,是手指转了整圈手腕。
按朕说的记。每一场都记,在不在殿内不重要。朕要起居注上写清楚:承平十二年冬至,酉时服药,戌时起,卯时止。五名。
他把笔搁回去。笔山还是那个笔山。拇指位置的浅沟还是那道浅沟。
起居注是给后人看的。后人要看的不是朕是不是合乎祖制,后人要看的是这一天朕做了什么。
王德全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端起盘子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赵珩叫住他。
更衣。
王德全转回来。
两名近侍宫女跟着进来,拉开了暖阁东侧的屏风。
屏风后面是更衣的隔间,挂着一套衣裳,不是龙袍,是常服。
深青色,交领,袖口收窄。
料子是江南贡的暗花罗,在灯下看不出暗花,要走到光里才看得见:缠枝莲纹,花枝极细,像用指甲在湿泥上划出来的。
宫女解开他的腰带。
腰带上的玉扣冰凉,手指碰到时指关节缩了一下。
外层袍子褪下,里衣也解开。
他站着一动不动,让她们把衣裳一层层剥下来,再把新的衣裳一层层穿上去。
他的身体在三十二岁这一年还没有走样。
肩膀宽,腰窄,小腹平坦,不是刻意练的,是每天寅时起床批折子、不贪食、不酗酒。
胸口的皮肤比脸上白,常年不见光。
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不深,颜色已经淡到和周围皮肤差不多了。
是他十六岁那年骑射摔的,当时先帝还在,太医给他缝了三针。
宫女的手指碰到那道疤时顿了一下,手指避开了那条浅白色的线,绕过去,继续系衣带。
这是训练过的。
她们训练过如何伺候皇上的身体而不触碰任何不属于她们职责范围的东西。
更衣完毕。两名宫女退后,跪下。
赵珩伸手摸了一下袖口,新衣裳的料子硬挺,还没被穿过。
袖口收窄处有一条细细的滚边,紫色。
紫色是内侍省按今晚的安排选的,冬至阴极阳生,紫色在五行里属火,破阴。
他看着袖口上那条紫边,把它翻过来,压平。
然后走出暖阁。
廊下的风比下午更硬了。
冬至夜的风从西北方向来,穿过宫墙之间的甬道时被挤压加速,打到脸上的力道是干的,没有水气。
廊下站着的太监和宫女齐刷刷跪下。
王德全在左侧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罩是黄纱,光透出来是软的。
那盏灯在风中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赵珩沿着廊道往乾元殿走。
靴底踩在廊砖上,青砖,有些年头了,边缘被磨圆了,踩上去微微凹凸。
这段路他走了十二年。
每块砖在哪里凹下去他都知道。
乾元殿的门开着。
殿内的烛火已经点上了,不是一盏,是满殿的烛。
铜架上的蜡烛从门口一直排到龙床前,两列,像一条火做的甬道。
王德全在半个时辰前就让人点上了,这是他五女迎阳方案的一部分:烛火通明,让殿内亮如白昼。
冬至阴极,用火破阴。
赵珩跨过门槛。殿内很亮,但殿顶太高了,烛火的光照不到顶上的藻井。那些描金的木雕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龙床在殿的最里端。
床很大,横七尺,竖九尺。
被褥是新换的,第三床,王德全准备了五床,每换一名女人换一次。
被面是明黄色,绣五爪金龙。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温水、毛巾、漱口盏。
还有一个银盘子,上面放着三只小瓶,精油。
一瓶玫瑰,一瓶茉莉,一瓶他没闻过的,颜色偏绿,标签上写着西域薄荷。
盘子上还有一只空茶盏和一碟点心,绿豆糕,切成小方块,每一块上面点了一个红点。
赵珩在龙床边沿坐下。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殿角的阴影里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起居注官,张成,手里拿着笔和簿子。另一个是打扫宫女,瘦小,穿着最低等的灰布裳,跪在一块粗布上。
赵珩的目光扫过殿角。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起那只空茶盏,翻过来,放回去。杯口朝下。
王德全在殿外报,启禀皇上。三名进御宫女候在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