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往下,压住衣襟两侧,把布带从腰侧绕过来,在左胯骨上方系了一个结。
结打得干净,不是宫女教的标准结,只是她自己的手势:绕一圈,穿过去,拉紧。
她的手指在系结时碰到了他里衣的衣摆,手指背侧的皮肤擦过他髋骨上方的一小块皮肤。
凉的。
她的手凉,和今夜所有碰过他的女人都不一样。
苏氏的手是温水泡过的温,柳氏的手是精油的滑,阿史那氏的手是有力的茧。
她的手只是凉,凉得稳定,没有因为紧张变得更凉。
然后她退后一步。退回到殿中央。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抬起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里的昏灰空气中碰到一起。
她看着他,不看他穿什么,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看他是站着还是坐着。
她看的是他这个人。
看进去了,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身份、穿过今夜所有发生过的事,看到了他身体里只剩一点点烛火余温的、累极了的核心。 ltxsbǎ@GMAIL.com?com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等着看他脸色再决定自己该是什么表情的那种观察。没有今夜任何一个女人眼里出现过的东西。
她只是在看。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加任何东西的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酉时在西暖阁批折子时笔尖在纸上停的那半拍。
看见了他把三朵绒花从三个处子鬓边取下来时手指的力度。
看见了他在柳氏绑住他手腕时肩膀往后松的那一下。
看见了他从阿史那氏身体里退出来时独自站在床前。
看见了他把外袍放到沈氏手里时喉结滚了一次。
她从头到尾在殿角,所有事情她全看见了。
她的眼神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准备用它做任何事。
赵珩站在她面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收拢之后又张开。
三次呼吸。
她的眼睛在这三次呼吸里没有移开。
没有移开不是因为勇气,不是。
是她在角落里跪了五个时辰,膝盖发僵,嘴唇干裂,没人给过她一口水。更多精彩
她没有力气再做任何表情了。
她只是累了,累到来不及害怕。
这种不经意间累出来的没有力气表演,刚好让她的眼神碎成了完全真实的碎片。
他的身体在第三次呼吸结束时有了一个反应:他的嘴唇分开了。
不是要说话,是放松。
他的下唇往下松了一线,牙齿之间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一点舌头的前端。
他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不是闭眼,是那个位置上的肌肉自己松了,像一扇门不再被手扶着。
他今夜和五个女人做了所有事。没有一件事碰到他。
这个宫女什么也没做。碰到了。
然后阿萤敛下眼。
她的眼睑合下来,慢慢合,睫毛在烛火里往下扫,像幕布落下来。
不是躲。
是,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回到矮几前。
弯腰,端起铜盆,盆里有他用过的毛巾。
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从盆沿溢出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殿门,只推开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的缝。她侧身出去,铜盆先出,然后是脚,然后是她整个人。
殿门合上了。
赵珩独自站在殿中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张着,掌心朝外,和他刚才把手从她面前放下来时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虎口那道薄茧在残余的烛光里还是看不出来。
外面的霜在灰蓝的晨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薄白,贴在廊砖上,贴在檐瓦上,贴在铜鹤的翅膀上。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纱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灭,只剩一根焦黑的灯芯竖在铜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铜管口,漏壶空了。
冬至的卯时,天还没亮。
但黑暗的密度变了,不是变亮,是变稀。
从实心的黑变成了半透明的灰。
窗纸上开始有极模糊的轮廓,不是光,是光要从地底翻上来之前的预告。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缩。他的脸迎着风,皮肤上的毛孔全部收缩。鼻子里吸进去的气是冰的,但肺没有不适。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五个名字。
酉时在西暖阁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的那张。
把它展开。
纸已经皱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馆阁体三行并列:苏氏十七,郑氏十六,吴氏十五。
空一格:柳氏二十六。
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
最下面,王德全的笔迹,墨淡,字小:沈氏三十五。
他看了一遍这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块凹下去的砖,常年关窗时窗框磕的,大小刚好能压住一张折过的纸。他把纸压在凹砖下面。
然后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和酉时在暖阁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殿外廊下有了动静。
是扫帚扫砖的声音。
一个老太监已经开始扫廊了,扫帚头擦过青砖,把昨夜落下的霜和灰扫成一条线。
扫一下,顿一下。
扫一下,顿一下。
这个声音在卯时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赵珩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朝上。
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褪干净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腕骨凸起处只剩一道极浅的、需要歪着头在光里才看得见的细线。
他低头看那道线。然后把右手复上去,掌心贴住左手腕,手指环住腕骨。握住。停了三息。松开。
躺下去。
躺在龙床那床四角方正、没有人睡过的明黄褥子上。
枕头上的龙纹对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眼睛看着殿顶藻井,藻井里的描金龙纹在卯时的微光中慢慢浮现出来。
龙身还是黑的,但龙须的边缘开始有了一层灰白的光。
然后龙爪出现。
然后龙尾。
然后整条龙被天光照亮了。
冬至的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升起来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