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洗一下。冰箱里拿的小油菜，洗三遍。”

我从冰箱保鲜层拿出一袋小油菜放在洗菜盆里。

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菜叶上溅起极细的水珠。

我把菜叶一片一片摘下来，食指和拇指捏住叶片根部拧掉多余茎，然后放在水柱下一片一片冲洗。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动作很慢，比阿鸳洗碗时的机械动作慢了十倍。

小爱在灶台前翻锅。

西蓝花下锅时锅底残油和水珠碰撞出极短暂的激烈滋滋声，她右手拿锅铲翻炒，左手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半勺，然后盖上锅盖焖。

转头看我。

我还在洗第三片菜叶。

“你能快点吗。”

“阿鸳平时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是这个速度。”

“你被阿鸳伺候废了。”她揭开锅盖，西蓝花在热蒸汽中翻出翠绿色，蒜末的焦香混着蔬菜甜味飘满厨房。

“下次我把阿鸳拉过来伺候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饭来张口。”

她拿锅铲的手停了半拍，转头看我，嘴角往上一挑。“你干脆以后杨辉出差就带阿鸳改嫁算了。”

我把手从洗菜盆里抽出来，手指上沾满冷水，对准她的方向弹了一下。

水珠划出一道极短的抛物线，溅在她右边脸上——泪痣位置沾了一颗水珠。

她“啊”了一声。

拿锅铲的那只手腕抬起来用袖子擦脸。

然后报复性地从盐罐里捏了极细一撮盐往我这边撒。

盐粒在空中散成一小团白雾，大部分落在地砖上，几粒粘在我锁骨上的网纱刺绣表面，在暖黄灯光下反着细碎闪光。

两个人在厨房里笑成一团。

抽油烟机在头顶嗡嗡中档运转，西蓝花在锅里冒着蒜香蒸汽，红烧排骨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

小爱的笑声是那种从丹田直接往上冲的大笑，笑到一半会被自己的气噎住变成无声张嘴。

我的笑声闷在鼻腔里，眼角被笑挤出细纹，颧骨上的淡豆沙色腮红因为笑加深了半度。

晚餐在小爱家客厅餐桌上铺开。

餐桌是原木色椭圆形伸缩桌，今晚只拉开了一半，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红烧排骨盛在白色深瓷盘里，表面酱汁在暖黄吊灯下泛着极亮的油光物。

清蒸鲈鱼躺在椭圆形鱼盘里，鱼身被划了三刀，刀口里塞着姜片和葱段，蒸鱼豉油的琥珀色在鱼皮上铺成极薄一层。

蒜蓉西蓝花码成半球形，蒜末被热油煸到微焦金黄。

凉拌木耳在玻璃沙拉碗里，木耳边缘卷着极细的醋腌红椒丝。

番茄蛋花汤盛在白色汤碗里，蛋花絮絮状，番茄块煮到半化。

主食是白米饭，粒粒分明。

小爱从酒柜里开了一瓶半甜白葡萄酒。

木塞拔出来时发出极轻的“啵”一声。

她拿了两个高脚杯，各倒了不到三分之一。

酒液在玻璃杯里呈极淡的稻草色，杯壁上立刻凝了一层薄薄的冷凝水雾。

她把一杯推到我面前。

“不能多喝。酒精能让平滑肌放松，但过量会影响括约肌收缩力。”

“你自己研究了多少解剖学。”我端起酒杯晃了一下，白葡萄酒在杯壁挂出极细的腿，果香甜味混着微微酒精的刺激感飘进鼻腔。

“福利姬基本职业素养。”她也端起杯，杯沿往我杯沿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极清脆。

我们碰杯。各自抿了一小口。白葡萄酒入口微甜，冰镇过的凉意在舌面上迅速扩散，咽下去时喉咙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冰凉通路一路滑到胃里。

吃饭。

筷子夹排骨时酱汁从骨头上滴下来在碗边留下一道深褐色痕迹。

我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腹肉，葱姜丝去腥提鲜，鱼肉在筷子间隙极容易碎成小瓣。

小爱吃西蓝花时喜欢先用筷子把蒜末从花蕾表面剔掉再吃，她说蒜末留着等会儿一起拌饭更香。

聊天。

从大学食堂的番茄蛋花汤聊到毕业后第一份工作，从小爱和杰克怎么在美国认识的聊到我和杨辉怎么在相亲局上一见钟情。

中间穿插着对彼此身材的评价——小爱说我屁股比大学时翘了至少两度，我说她泪痣比大学时位置下移了零点三毫米，她说你放屁泪痣还能移。

说到今天的计划时我们默契地用了“家属们”这个词——杨辉被称为“屏幕那头的家属”，杰克被称为“还没下班回来的家属”。

“家属们今晚都准备好了吧。”小爱嚼着一块排骨肉，排骨的软骨在她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我那个已经戴着耳机等着了。”

“我那个下午做了两小时有氧，现在肌肉放松完毕。”她喝了口汤，“七点回来。回来之前我们先收拾好。”

我放下筷子。

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手指上沾了排骨的微黏酱汁。

盯着餐桌中央那条已经吃掉大半的清蒸鲈鱼——鱼头对着我，鱼眼被蒸成奶白色。

然后说出今天这章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们这顿饭吃得像战前食堂。”

小爱正在往嘴里塞一块排骨，嘴唇被酱汁染成浅褐色。

她嚼了两口，把骨头吐在纸巾上。

然后看着我，嘴角还沾着酱汁印子，右边泪痣在暖黄吊灯下闪了一下。

“本来就是。”

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白葡萄酒喝完。玻璃杯底在餐桌上轻轻一噔。窗外天色从浅紫过渡到深蓝，傍晚正式结束，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