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表面,有些已经被油脂浸透变成了深棕色,有些刚撒上去还保持着淡黄色的干燥状态。
粗盐粒在肉缝里闪着极小的白色结晶光芒。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肉在牙齿间断开时先是焦脆的外层在门牙下炸出极细微的烤焦蛋白质声,然后是内部嫩肉在臼齿下被压出肉汁——油脂和肉汁混合的液体在舌面上扩散,孜然的浓烈香料味在牙齿嚼碎颗粒的一瞬间炸开。
烫得张大嘴哈出白气,嘴里的羊肉在舌面上被快速翻了几下面避开口腔上颚最怕烫的位置,呼出的白气在傍晚转凉的空气里清晰可见。
“有点咸。”
说完舔了一下嘴角的孜然粒,舌尖从嘴角往嘴唇中央卷了一下,把粘在嘴角的那颗孜然粒连带一小片辣椒碎卷进嘴里。
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肥肉部分,牙齿咬下去时肥肉在齿间化开,油脂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口感比第一口更浓更香。
杨辉把最后几片肥牛卷下进锅里,然后用长柄勺舀了一勺汤底淋在自己碗里的蒜泥上——滚烫的红油汤底浇在生蒜泥上时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声,生蒜被烫熟的瞬间释放出比生蒜更浓的蒜香。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他端起自己那罐精酿喝了一口,铝罐外壁的冰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用筷子从大碗里夹起一朵蘑菇。
菌盖在洗过之后还保持着紧实的弹性,筷子夹在菌褶上时能感觉到菌褶薄片被筷子压力压扁然后弹回的触感。
蘑菇在沸腾的火锅里涮了大概十几秒,菌盖从浅褐色煮成了更深一点的茶色,吸水后微微膨胀,菌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
然后夹出来放到杨辉碗里——不是我的碗,是他的碗。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蘑菇,抬头看我,表情停留在疑惑和谢谢之间还没来得及选哪一个的中间状态。
“你挖的野菜你吃啊。”
“你吃。我吃荠菜就够了。荠菜有营养,蒲公英清热解毒,蘑菇——蘑菇补充蛋白质。你先补充蛋白质。你下午搬了那么多木炭和碳火锅切了那么多肉,比我累。所以蘑菇你吃。”
理由说得飞快,语气过于自然导致反而有一点点心虚——但这种心虚是事后我自己回想起来才察觉的,当时说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语速比平时快了。
说完把筷子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荠菜放进自己碗里。
荠菜在沸水里涮过后叶子变得极软,从翠绿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维生素的清香混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从碗里飘上来。
杨辉咬了一口蘑菇。
牙齿切下去时菌褶被咬断,蘑菇内部吸收了火锅汤底后变得柔软多汁,菌盖的弹性和菌褶的软嫩在嘴里形成双重口感。
他嚼了三下后咽下去,点了点头。
“鲜。比超市买的滑子菇还鲜。你挖的这蘑菇确实好。”
顿了一拍。又夹起碗里第二朵蘑菇。
“你怎么不吃?”
我正嚼着荠菜,荠菜的根茎部分在牙齿间嚼起来有极细微的纤维感。
听到他问,腮帮子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嚼。
咽下去后喝了一口自己那罐精酿,啤酒的冰凉从喉咙灌下去,碳酸气泡在食道里往上冒着极微弱的嗝意。
铝罐放回桌面时罐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我就——我对蘑菇不太感兴趣。我更喜欢青菜。”
这个谎撒得不怎么好。
因为上个月去日料店吃饭时我一个人点了三分烤杏鲍菇三分松茸,杨辉当时还说你怎么这么爱吃蘑菇。
现在说对蘑菇不感兴趣他要是想起来就会穿帮。
他还没想起来。
或者说被火锅的热气和啤酒的冰凉麻痹了短期记忆。
他把第三朵蘑菇也吃了,碗里只剩最后一朵——最小的那朵。
菌盖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菌柄短到几乎看不见。
他夹起最后一朵蘑菇蘸了一下芝麻酱,深褐色的酱汁在菌盖上留下一道弯曲的湿痕,然后放进嘴里。
我盯着他吃完了所有蘑菇。
四朵蘑菇一朵都没剩下。
筷子上沾着的芝麻酱在他舔筷子时沾到了嘴角,他用纸巾擦了一下。
我端起自己那罐精酿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上口多,铝罐倾斜角度更大,啤酒从罐口流进嘴里的速度更快,碳酸在喉咙里咕咚咕咚冒泡。
然后站起来——放下筷子时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说去房车里拿个东西。
走到房车侧滑门位置时被杨辉从身后叫住了。
“沈熙悦。”
我停住。侧滑门的纱网防蚊帘就在脸前面二十厘米,能听到蚊虫在纱网外翅膀扇动的极细微嗡嗡声。
“那蘑菇到底什么来历。”
没转身。
背对着他,光脚站在碎石地面上,碎石硌在脚底的感觉忽然变得极其清晰——不是刚才吃饭时那种不以为意,是每一块碎石压在哪根趾骨下都能感觉到的过分敏感。
“就……野菜。山里长的。”
顿了一下。他吃饭前那句”怎么有股味道”突然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像vcr倒带了。
我转过身。
v领t恤领口在转身时往左偏了大概一厘米,锁骨窝完全暴露在傍晚越来越暗的光线里。
脸上的表情他说是那种犯了错但还想狡辩的——眉毛没皱,但眼睛不那么圆了,卧蚕挤成更明显的两道小弧线,嘴唇往里抿了一点又松开。
“我说了你别骂我。”
“你说。”
“这些蘑菇是我在尿尿的地方摘的——我知道这个听起来很离谱但我当时在倒木后面尿完尿然后低头一看蘑菇就在我湿湿的隔壁长得很整齐而且看起来很能吃超市卖的那种滑子菇差不多洗的时候我洗了好久不是随便涮涮是把每个菌褶都翻开了用溪水冲的砂粒都冲干净了所以你刚才闻到的味道不是我手指的味道是蘑菇自己带的土味——”
停了。
因为杨辉的表情变了。
不是恶心也不是生气,是那种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他低头看自己碗里已经不存在的蘑菇,又抬头看站在房车门口的我。
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我刚才吃的蘑菇——是你尿过的蘑菇。”
“长在我尿尿的地方,不是被我尿浇过。这两个概念不一样。而且我洗得很干净。菌褶里的沙子都冲掉了。你刚才说很好吃。你自己说的——鲜。比超市滑子菇还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