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昨天挖野菜时沾的腐叶,螃蟹掉进去后迅速翻身爬起来缩在篮子角落。
第二块石头。
翻开时水流带的浑浊让视线暂时模糊了,手指在水下凭着触感摸索——摸到石头边缘的光滑水藻,摸到细沙的粗糙颗粒,然后摸到一个带硬壳的东西在指腹下往后退。
捏住,提出来。
这只比刚才那只更小,颜色更浅,钳子只有米粒大小,夹在我拇指上时几乎没有痛感,只是一阵极细微的瘙痒。
扔进篮子。
螃蟹在篮底和第一只螃蟹碰头后互相举钳子对峙了好几秒,然后各退一步缩在篮子对角。
第三块石头。
第四块。
第五块。
翻开石头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先用手指在水下探石头边缘,确认石头有没有松动的可能,然后沿着石头底部边缘轻轻晃动,等石头和沙床之间的水压平衡后才抬起来。
每次翻开都能找到至少两三只螃蟹。
有一块石头底下除了螃蟹还有一条极小的冷水鱼蹲在螃蟹窝旁边吃残羹——它和螃蟹之间形成了某种我不了解的共生关系,翻石头时它和螃蟹一起四散,但鱼的反应比螃蟹更快。
抓到第十只时蹲在溪水里已经不知蹲了多久。
睡裤虽然卷到膝盖,但蹲姿让裤脚又滑下来浸到了水里——膝盖位置的浅灰色棉布变成了深灰色湿痕。
t恤下摆也湿了大半,弯着腰翻石头时t恤前襟垂进水里,棉布吸满水后贴在肚子上,隔着湿布能看到肚脐位置的凹陷。
手指被溪水泡皱了——指尖皮肤起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褶皱,指腹纹路在褶皮下变得更深刻更明显。
额头上的汗在翻第七块石头时开始往下流,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颚线,我用手背擦了两次——手背上沾着细沙和碎水藻,擦完后在脸颊上留下几点极细的湿泥。
第十一只。
从最深那块石头下翻出一只最大的——甲壳宽度快三指,颜色是极深的墨绿近黑,钳子比我拇指还粗,举起来时能清楚看到钳口锯齿上残留的螺壳碎屑。
它脾气比其他螃蟹都大,被我捏住后两只钳子反方向乱夹——动作太快,我拇指差点被夹到。
手指往后退了几毫米避开钳口后重新捏住另一侧的蟹壳边缘,小心放进篮子里。
然后站直。
腰在蹲了十多分钟后直起来时脊椎骨从上到下发出极细微的连环噼啪声。
双手撑着腰往后仰了一下伸展腰椎,手里还捏着刚捞的螃蟹。
看着竹篮里十来只大小不一的螃蟹在篮底互相叠着爬来爬去——有大有小,大的甲壳墨绿近黑,小的接近透明带着褐斑,每只都在吐泡泡。
螃蟹的鳃腔里残留的水分从口器周围挤出来,在极安静的环境下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泡泡破裂声。
最大那只还在锲而不舍地举着钳子,但四面八方都是同伴没有可以夹的敌人。
竹篮拎起来。
螃蟹们被突然的升力惊吓集体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它们无意义的互相叠爬。
篮底积了一小洼溪水,刚才捞螃蟹时带进来的,水滴不断从藤编缝隙滴下去,砸在脚面上是冰凉的。
我光脚走回营地。
脚底沾满更多碎砂和水渍,脸上溅着好几道泥点——翻石头时溅起来的棕色水珠在脸颊上干成几道浅泥印。
最明显那道从右眼角斜拉到耳垂,已半干状态裂成了几节。
额头上还有一道被脏手擦汗留下的泥印子——集中在左眉上方,手指擦汗时没意识到手背上的细砂全蹭到了额头上。
嘴角是翘的。
螃蟹在篮子里,螃蟹比鱼好抓。
没抓到鱼但有螃蟹。
螃蟹更好吃——蟹肉烤熟了是甜的,蟹黄虽然少但加在火锅汤底里提鲜。
杨辉应该会喜欢螃蟹。
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完全从山脊升上去了。
清晨的金色条纹变成了更白更亮的大面积光照,遮阳伞被照得发白。
房车侧滑门还关着,纱网防蚊帘在晨风中轻轻地前后晃。
我把篮子藏在身后打算绕过去吓醒杨辉——然后刚绕到树根平台正面,发现他已经站在房车旁边。
他是被鸟叫吵醒的——或者说是我跑掉的空床铺和开着的侧滑门让他醒了。
他站在碎石地面上,还穿着睡觉那件灰色短袖和棉质运动裤,光脚踩在昨天我那双细跟凉鞋旁边,头发在后脑翘成一团。
我把竹篮从背后举到他面前。
篮子提手拎在右手,篮底和他胸口位置平齐。
螃蟹们在突然的阳光下缩成一团,最大那只还在锲而不舍地举着双钳,钳子在空气中空夹了两下。
我用左手沾着泥的食指戳他胸口,指尖在灰色棉布上印了一个泥印。
“没有鱼。鱼比我聪明。但有螃蟹——不是一只,是十只。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有一窝。这一窝够我们中午吃一顿了。”
顿了一下。用还在滴水的手指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指了指碳火锅的方向。
“你去做螃蟹。我记得碳火锅那个蒸格可以蒸蟹——底下煮野菜汤上面蒸螃蟹。我去洗把脸。不许偷吃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