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他后脑勺更多的细节——头发剃得很短,板寸,头顶位置有两道已经愈合的光头疤痕,在青灰色发茬之间形成极淡的肤色条纹。
三步。
他右手还夹着那根快烧完的烟,左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放的是一个短视频——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碎,可能是搞笑视频。
四步。五步。
他的肩膀僵了。更多精彩
不是转过来的动作——是僵,是一种动物在听到身后细微声音时的本能警觉反应。
他滑手机的手指停了,夹烟的那只手的无名指往内勾了一下把身体重心从蹲姿往前移了几厘米。
他耳朵动了——不是比喻,是耳廓的软骨在头骨上轻微后拉的肉眼可见动作。
他听到了。
他没立刻转头。?╒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他是个有经验的猎人——先警戒,转动脖子,不是猛地跳起来,而是缓缓偏头,像大型犬确认身后气味源。
他的脸从肩头的遮挡后慢慢转出来。
国字脸。
额头宽阔,左眉被一道从眉骨上方斜劈下来的旧疤痕断成两截,眉尾位置的疤痕已经愈合到只剩肉色细线,但疤痕两侧的眉毛再也长不拢了,形成一道永远对不齐的断眉。
胡茬在两颊和下巴密密匝匝地生长,从嘴唇往颧骨方向逐渐变稀,嘴唇上方接近人中位置的胡茬被某种磨损过——大概是长期夹烟熏的。
他的眼睛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还是手机屏幕惯出来的冷漠——那种刷手机时不用动脑子的漠然。
眼白微黄,血丝在眼角,瞳孔在阴凉处自然放大。
然后他看到我了。
国字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零点几秒内重新排布。
下眼睑往上方推,把眼眶收紧——这是人类大脑识别出“意想不到的视觉信息”时眼部肌肉的标准应激反应。
瞳孔明显扩大,不是光照变化引起的——楼顶光照完全没变——是肾上腺素突然分泌的结果。
嘴唇分开,上嘴唇从咬合状态下自然抿合的位置往上掀,露出上下门齿前半部分的牙釉质。
喉结以肉眼可见的频率上提——零点三秒——然后像被松开一样慢慢落下。
他夹烟的手指松开,烟头掉落在他自己撑开的膝盖裤腿上,烧焦一点工装裤面料后滚到水泥地上弹出火星。
这个表情。
这个从冷漠到震惊的瞬间转变,在他粗糙的脸上被放大到每个毛孔都参与了演出。
他的眉间皮肤挤出三道竖纹,疤痕断眉随着额头皱纹往上推形成不对称的高低差。
他的呼吸在震惊落地后变了——先是轻微的倒吸气,然后滞后大概半秒开始加重。
他的目光不是从我脸上扫过。
是从我脸上往下移动的。
锁骨。
乳房。
腰部。
耻骨。
大腿。
然后他的震惊变成了笑。
嘴角往上翘,往右侧偏。
不是友善的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那种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的牙齿露出更多,从门牙到前臼齿,牙缝里还残留着烟渍的暗黄色。
他慢慢站起来,右脚踩灭掉在地上的烟头,膝盖在蹲太久后伸直时发出一声轻微咔嗒。
“诶哟。”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常年抽烟喝酒损伤了声带边缘的润滑层。“这什么情况?”
我已经转身了。
没有等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
我以收到素材后在脑中确认“这个表情我已经记下来了”的速度把注意力从灵感模式切换到求生模式。
右脚脚掌猛地蹬地,脚底肉垫挤压水泥面上的细砂——抓地那一瞬间摩擦力足够强。
然后左腿迈出,膝盖弯曲到能缓冲落地的角度,光脚踩在楼梯平台上,整个人转向后立刻弯腰捡起扣在地上的手机。
然后往下冲。
脚底板在水泥台阶上踩出了第一下刺耳的摩擦声。
“阿坤!耗子!”他粗哑的喊声从我背后往下砸。“有货!有货进窝了——”
他的声音不是朝我一个人喊的。
他是在朝楼下喊。
在叫其他人。
他的喊声中音部分极厚重,在楼梯间的垂直通道里往下坠,回声从四壁反射后一层层叠加,在五楼、四楼、三楼依次炸开。
我往下冲了三层楼的转角后听到下方也传来了回应——一道更尖锐的声音从四楼位置回答:“看见了!往三楼方向跑!”第三层声音——另一个更哑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大概在一楼:“封口!把前后口都封了!”
我跑到三楼楼梯口时停下。
脚底在连续快速冲击水泥面后已经在发麻,脚趾第二关节开始抽痛,但肾上腺素让疼痛被推迟。
我扶墙喘气,把手机拿起来看屏幕——杨辉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他拿着手机在移动,画面剧烈颤抖,但他还在线上。
他在说“我在报警——我在报警——熙悦你先找躲起来”。
报警。
报警然后全网的服务器都存着这份笔录和现场出警视频。
警察来现场后会看到我全裸。
会盘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全裸在废弃建筑拍照。
会有笔录。
会有人用手机拍执法记录视频。
然后我的新篇连载、我的漫画生涯、杨辉在跨国公司的职位——全都会因为这个无法解释的决定而——不能报警。
不可以报警。
“老公!”我对着手机压低声音喊,“别报警——不能报警!你自己一个人过来——从家里开那辆u9过来,别叫警察别叫公司电话谁都别打——”我喘了一口气,“我找地方躲,但你没到之前我不出去。我不想照片被全网发,你到这里来接我——”
三楼下方四楼位置传来了耗子更近的喊声:“虎哥!她跑五楼还是三楼了?我从上面堵还是你从上面堵?”
“我在六楼往五楼堵!你去把一楼大门口封住!阿坤在搜四楼!她往下了——她肯定还在楼梯间里!”虎哥的回答声从上方砸下来,音量没有降低——他就在我不远处的上面一两层。
我把手机抱紧在胸口,全裸身体贴在楼梯间内侧墙壁的阴影里。
呼吸重到每次吸气都从喉咙往肺里灌进凝固粉尘的干燥空气。
小蓝被我收回帆布袋了——刚才跑到二楼时我夺路经过五楼顺便把帆布袋捞起来,现在它沉甸甸地挂在右肩上。
我掩住嘴鼻用气声说:“四楼有个耗子在搜——一楼大门口被封了——你先往这边开车——”然后把手机屏幕压灭,听着三层不同方向的脚步声在废弃建筑的楼梯间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