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清露或许能催草木数月,也或许只能催十数日。试到这里已够。
剩下的,他拿竹针挑了比发丝还细的一点,点在自己小腿蛇毒未清之处。
清凉入肉。
那片发黑的伤口微微发痒,麻疼退去半成。
葛能忍立刻停手,将陶盏收起。
有用。
但效力温和,并非仙丹。
很好。
温和才不惹眼。
往后半月,葛能忍白日照看丙字三十七号田,夜里修行,隔几日才去一次枯井。
清露攒得极慢,他每次只用极微一丝,或点在几株不起眼的灵谷上,或化入水中洗伤,绝不贪多。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灵谷长势渐渐好了些。
不突兀。
只是叶色比从前匀净,病斑少了两成。赵全巡田时瞥过一眼,没说什么。
葛能忍的修行也有变化。
经脉里的滞涩少了一点。
从前运转一周天需近一个时辰,如今约莫少了一盏茶的工夫。丹田中那缕灵气,也从细若游丝,慢慢聚成一小团雾。
离炼气二层仍远。
但路不再是死的。
这日傍晚,青玄门外门钟声忽响三下。
悠长钟音从山腰传至山脚,惊起林中宿鸟。
所有外门弟子都走出庐舍,望向石阶方向。
一名青袍执事立在青石龟前,声音借法力传开。
“三月后,外门小比照旧。”
“凡炼气二层以上者,可报名登台。前十名赐养气丹一瓶,灵石十枚。”
“前三名,入藏经阁一层,任选一门低阶法术。”
“第一名,赐筑基前辈讲法一次,另入青藤谷采药三日。”
人群一下沸腾。
养气丹,灵石,法术,讲法。
每一样都能让外门弟子眼红。
韩大年站在人群前头,脸上笑得放光。他已炼气二层,又攒了些符箓,未必不能争一争前十。
有人看向葛能忍,带着讥笑。
“葛师弟,赵管事说你三月不过二层便下山,你要不要也去争个第一?”
周围哄笑。
葛能忍也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憨。
“我先争取不被赶下山。”
笑声更大。
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
“有志气。到时师兄若拿了养气丹,赏你闻一闻丹香。”
葛能忍被拍得身形一晃,低头应道:
“那便先谢过韩师兄。”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灵木清香。
众人议论许久才散。
葛能忍回屋后,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从床底取出灰陶盏,指腹轻轻摩挲盏底那个淡淡的“忍”字。
外门小比,他不能出风头。
炼气一层忽然连胜,太扎眼。
可炼气二层,必须破。
三月后若被逐出山门,离了灵脉和宗门庇护,一个五灵根散修在南荒边地,连购买功法丹药的门路都没有。
凡俗看似安稳,实则妖兽、邪修、兵灾、饥荒,哪一样都能要命。
留在青玄门,才有慢慢熬的机会。
葛能忍把两块下品灵石摆在身前,又取出剩下的辟谷丹,轻身符,以及那张潮湿的火弹符。
这就是他明面上全部家当。
暗处,还有灰陶盏。
他将灵石握在掌中,闭目运功。
窗外,青篱山夜色沉沉。
山腰内门灯火如星,远处青玄峰上有剑光一闪即逝,像天边裂开一道白痕。
那是筑基修士御器夜巡。
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在这样的剑光下,比草叶上的虫子还轻。
葛能忍没有多看。
他把呼吸压平,一点点引灵气入体。
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
第三周天。
经脉发痛,丹田微涨,灵石中的灵气顺着掌心渗入体内,又散去大半,只余小半被他强行收拢。
很亏。
可他不得不用。
三月太短。
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藏,可不能被山门扫出去。
后半夜时,葛能忍鼻下渗出两道血迹。
他停下运功,吞了半枚辟谷丹,用冷水化开,又坐了半刻,才把翻涌的气息压住。
丹田内,那团灵雾比昨日厚了一丝。
他睁开眼。
屋中漆黑。
他的眼神却比刚醒来那夜稳了许多。
青玄门外门千人,炼气二层只能算刚离泥地半寸。
可只要离开半寸,便能少被人踩一脚。
少被踩一脚,就能多活一日。
多活一日,便多攒一分底气。
葛能忍擦去鼻血,把带血的布条放进水盆,揉散,倒入屋后泥地。
做完这些,他躺回草席。
天快亮时,外头又传来韩大年的鼾声,赵全的铜铃声,远处灵谷田的水声。
一切照旧。
葛能忍闭着眼,像个被罚怕了的寻常外门弟子,安安静静等着新一日的点卯。
只有床板最深处,那盏灰陶小盏在阴影里沉着。
盏底的“忍”字,淡得几乎看不见。